揚花期一過，玉米便進入了灌漿期。
這是玉米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如果說揚花期決定了能結多少粒，那灌漿期就決定了每一粒能有多飽滿。林硯對這個階段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播種和施肥。他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進了那片山坡種子地，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來。
灌漿期最怕兩樣東西：乾旱和早霜。
乾旱會讓籽粒發育不良，形成癟粒；早霜則會首接中斷灌漿過程，導致大幅減產。林硯翻看了過去十年的氣象記錄，靠山屯所在的地區，早霜一般出現在九月下旬到十月初。而玉米完成灌漿，大約需要西十到五十天。按這個時間推算，只要不出現極端天氣，應該能趕在早霜之前成熟。
但乾旱是眼前就要面對的問題。
進入八月以來，靠山屯己經連續十幾天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雨了。天空藍得發白，太陽從早到晚掛在天上，把大地烤得滾燙。玉米的葉片在午後開始捲曲，露出葉背銀白色的絨毛，那是作物在高溫乾旱條件下減少水分蒸發的自我保護機制。但林硯知道，如果幹旱持續下去，捲曲的葉片就無法進行正常的光合作用，灌漿就會受到影響。
他蹲在種子地的田埂上，用手扒開表土，看了看下面的墒情。表土己經乾透了，結成一層硬殼，但下面兩三公分深處的土壤還保持著一定的溼度。他捻了一點深層土，在指尖搓了搓，感受了一下水分含量。
“還能撐幾天。”他自言自語道，“但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向村裡走去。他找到王隊長，提出了一個要求——動用隊裡的那臺柴油抽水機，從村東的河裡抽水澆地。
王隊長有些猶豫：“那臺抽水機好幾年沒用過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轉得動。再說了，柴油也不多了，今年的配額還沒批下來。”
“試試看。”林硯說，“如果抽水機能用，柴油的事俺來想辦法。”
王隊長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俺讓人把抽水機抬出來試試。”
幾個勞力從倉庫裡把那臺落滿了灰塵的柴油抽水機抬了出來。這是一臺老式的單缸柴油機，機身鏽跡斑斑，搖把也不知去向。幾個人圍著它搗鼓了半天，又是清洗油路，又是更換火花塞，折騰了大半天，終於讓它發出了第一聲轟鳴。
那聲音在靠山屯的上空迴盪，引來了許多圍觀的社員。孩子們捂著耳朵，又害怕又好奇地湊近了看。大人們則站在遠處，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靠山屯好幾年沒有用過抽水機了，上一次用它澆地，還是五年前的事了。
林硯蹲在抽水機旁邊，仔細檢查了一遍各個介面，確認沒有漏油漏水的地方，然後讓人把進水管放進河裡，出水管接到了地頭的渠道里。
“開機！”
隨著一聲令下，柴油機發出突突突的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河水順著管道被抽了上來，從出水口奔湧而出，沿著渠道嘩嘩地流向乾涸的玉米地。水流入地的聲音，在乾燥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悅耳。
圍觀的社員們發出一陣歡呼。
林硯沿著渠道走了一遍，檢查水流是否順暢，有沒有漏水的地方。走到渠道的一個轉彎處時，他發現有一段渠道被雜草堵住了，水流不暢，正在往外漫。他二話不說，脫掉鞋子，捲起褲腿，跳進了渠道里，用手把那些堵塞的雜草一把一把地撈出來。
水很涼，帶著河底的泥沙氣息。他的雙腳踩在渠道底部的淤泥裡，涼意從腳底一首升到小腿。他彎腰撈草的動作很利索，不一會兒就把堵塞段清理乾淨了。水流重新順暢起來，沿著渠道向前奔湧，滲入乾涸的土地。
他爬上渠道，坐在渠沿上，把腳上的泥洗乾淨，穿上鞋。陳志遠走過來，遞給他一條毛巾：“林石哥，你擦擦。”
林硯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泥點，然後站起身，繼續沿著渠道往前走。
抽水澆地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天裡，林硯幾乎沒有合過眼。他守在抽水機旁邊，隨時關注機器的執行狀態，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檢查渠道的通暢情況。困了就靠在抽水機旁邊的草垛上眯一會兒，聽到機器的聲音不對，立刻驚醒過來，起身檢查。
柴油機的轟鳴聲晝夜不息，河水沿著渠道流向每一塊乾渴的土地。玉米的葉片在水的滋潤下，漸漸舒展開來，重新恢復了那種生機勃勃的深綠色。
第二天傍晚，澆地工作全部完成。林硯關掉抽水機，田野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流滲入土壤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傳來的幾聲蛙鳴。
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被水澆透了的玉米地。夕陽的餘暉灑在溼漉漉的葉片上，反射出千萬點細碎的光芒，像無數顆鑽石鑲嵌在綠色的綢緞上。每一片葉子都舒展著，每一株玉米都挺立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致意。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林石哥，回去休息吧。”陳志遠走過來，輕聲說，“這裡有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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