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靠山屯的風開始變了。
白天依然燥熱,但早晚己經有了涼意。田野裡的玉米正在經歷最後的成熟——葉片從深綠轉為淺黃,苞葉從緊繃變得鬆弛,玉米鬚從溼潤的紫紅色乾枯成褐色的絲縷,垂在棒子頭上,像一把把乾枯的鬍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成熟的穀物特有的氣息,醇厚而溫暖,帶著陽光的味道。
林硯站在山坡種子地的地頭,掰下一個玉米棒子,一層一層地剝開苞葉。金黃色的籽粒露了出來,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他用指甲掐了一粒,汁水濺出來,是乳白色的——說明灌漿己經接近尾聲,再過十幾天,就可以收穫了。
他又掰了幾個棒子,逐個檢查了一遍。每個棒子的籽粒都飽滿充實,色澤金黃,幾乎沒有缺粒和癟粒。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掰下來的棒子收在一起,準備帶回去晾乾脫粒,作為明年的種子儲備。
“林石哥!”陳志遠從山坡下跑上來,手裡舉著一封信,“省城來信了!方建國同志寄來的!”
林硯接過信,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方建國的字跡工整有力,開頭是慣常的問候,然後提到了幾件事:一是省農業廳對靠山屯今年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認為試點工作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二是省裡計劃在今年秋收後,組織一次全省農業技術推廣現場會,初步選定靠山屯作為觀摩點之一;三是隨信附了一份檔案,是關於申請農業技術推廣專項經費的表格,讓林硯填好後寄回省廳。
林硯把信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方同志說什麼了?”陳志遠迫不及待地問。
“省裡要在咱這兒開現場會。”林硯說,“讓咱準備一下。”
陳志遠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現場會?全省的?林石哥,這可是大事啊!”
“是大事,也是壓力。”林硯說,“到時候全省各地的農業幹部和技術員都來看,咱要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丟的不只是靠山屯的臉,還有方同志的臉。”
陳志遠的興奮勁兒被這句話澆滅了一些,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那咱就好好準備!反正今年的收成擺在這裡,不怕他們看!”
林硯沒有接話,他蹲下身,又掰了一個玉米棒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進了布袋裡。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變得更加忙碌了。他不僅要盯著秋收的各項準備工作,還要開始籌備現場會的展示內容。他翻出了這幾年積累的所有資料——土壤普查的記錄、品種對比試驗的結果、施肥方案的演變、產量逐年增長的曲線——把它們整理成一份圖文並茂的彙報材料。
每天晚上,技術站的煤油燈都要亮到深夜。林硯伏在桌上,一筆一畫地畫著圖表,陳志遠在一旁幫他謄寫文字說明。兩人常常忙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紅,但誰也沒有抱怨。
“林石哥,你說那些來參觀的人,最想看的是什麼?”陳志遠有一天晚上忽然問道。
林硯放下筆,想了想,說:“他們最想看的,不是咱做了多少事,而是咱是怎麼做到的。你把結果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會覺得那是運氣;你把過程講給他們聽,他們才會相信這是可以複製的。”
陳志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拿起筆,繼續謄寫。
秋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田野裡的玉米己經全部成熟,苞葉乾枯發白,籽粒堅硬光亮,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王隊長組織勞力做好了收割前的最後準備——曬場平整好了,麻袋縫補好了,磅秤校準好了。萬事俱備,只欠開鐮。
這天傍晚,林硯一個人走上了山坡種植地。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成熟的玉米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麼。他沿著田埂慢慢地走著,目光掠過每一行玉米、每一個小區。二十個小區的長勢他都爛熟於心——哪個小區表現最好,哪個小區略有不足,哪個小區需要進一步改良,他都心中有數。
他走到十七號小區時,停下了腳步。這個小區當初出苗率最低,後來又出現了大斑病,他一首擔心它的收成。但如今站在地頭看去,玉米的長勢雖然仍比其他小區略遜一籌,但棒子的大小和籽粒的飽滿度,己經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他蹲下身,掰下一個棒子,剝開苞葉,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金黃色籽粒,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這片土地,這些莊稼,它們從不辜負人的付出——只要你肯下功夫,它們就會給你回報。
他把那個棒子放進布袋裡,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靜靜佇立的玉米,轉身走下了山坡。
遠處,靠山屯的炊煙正在嫋嫋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中畫出幾道淡藍色的線條。狗叫聲、孩子的嬉鬧聲、婦女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隨風飄來。
他加快了腳步。
後天,就要開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