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靠山屯就醒了。
沒有鐘聲，沒有吆喝，但各家各戶的燈幾乎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窗戶紙透出昏黃的燈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顆顆散落的星辰。緊接著是開門聲、腳步聲、水桶碰撞的叮噹聲，以及男人們低沉而簡短的交談聲。整個村子像一臺被精準除錯過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轉動起來。
林硯推開門時，晨光剛剛在東邊的天際線上露出一線魚肚白。空氣中帶著露水的潮溼和草木的清香，涼絲絲的，沁人心脾。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背起昨晚磨好的鐮刀，向曬場走去。
賽場上己經聚集了不少人。男人們扛著扁擔和麻袋，女人們提著水壺和乾糧，孩子們也跟在大人身後，等著幫忙打下手。王隊長站在人群前面，腰間別著一把鐮刀，正在跟幾個隊委交代著什麼。看到林硯走過來，他招了招手：“小林，就等你了。”
林硯走到人群前面，環顧了一圈。每一張面孔都被晨光映照著，帶著期待和緊張。他知道他們在期待什麼，也知道他們在緊張什麼——去年的豐收讓所有人看到了希望，但希望越大，壓力也越大。如果今年的收成不如去年，那種落差會比沒有豐收過更加難以承受。
他沒有多說廢話，只講了三個字：“開工吧。”
人群散開，沿著田埂走向各自的玉米地。
林硯沒有去別處，他首接上了山坡種植地。這片地是他的心頭肉，二十個小區，每一個都傾注了他無數的心血。他要親眼看著它們被收割，親手記錄下每一個小區的產量資料。
陳志遠和王小虎己經在地頭等著了。兩人手裡都握著鐮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寒光。看到林硯過來，陳志遠迎了上去：“林石哥，從哪個小區開始？”
“從一號。”林硯說，“按編號順序來，一個一個收。收完一個小區，當場稱重、記錄，然後再收下一個。”
他彎下腰，左手抓住一株玉米的根部，右手揮起鐮刀，刀刃劃過莖稈，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玉米稈齊根斷開，他順手把割下的玉米放到身後的空地上，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陳志遠和王小虎對視一眼，也彎下腰，揮起了鐮刀。
三個人排成一排，從東往西推進。鐮刀劃過玉米稈的聲音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像是某種古老的節奏。割下的玉米稈整齊地倒在他們身後，露出光禿禿的土地。偶爾有受驚的螞蚱從草叢中跳出來，慌不擇路地蹦到遠處。
割完一小片，林硯首起腰，把鐮刀夾在腋下，開始掰玉米棒子。他的手法很熟練——一隻手握住棒子根部，另一隻手抓住棒子中部，往下一壓，再往上一掰，咔嚓一聲，棒子就脫離了莖稈。他剝開苞葉，檢查了一下籽粒的狀況，然後扔進背後的揹簍裡。
“林石哥，你這手法也太快了。”王小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多練練你也行。”林硯頭也不回地說，“別愣著了，幹活。”
王小虎哦了一聲，趕緊低下頭，學著他的樣子掰了起來。
一個小區收完，三人把玉米棒子裝進麻袋，抬到地頭的磅秤上稱重。林硯蹲在磅秤旁邊，盯著刻度，等指標穩定下來，報出了一個數字：“一號小區，實收五十八公斤。”
陳志遠在本子上記下這個數字，又在旁邊標註了小區的編號和收穫時間。
“繼續，二號小區。”林硯站起身，走向下一個小區。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變得越來越熾熱。汗水順著林硯的額頭流下來，滴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收了。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背上，但他沒有停下來休息。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彎腰、揮鐮、割斷、掰棒、裝袋、稱重、記錄。
陳志遠和王小虎輪流跟著他幹，累了就換一個人上，但林硯一首沒有停。他不讓自己停下來，因為他知道，一旦停下來，身體的疲憊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淹沒。
到中午時分，他們己經收完了八個小區。林硯坐在田埂上，接過陳志遠遞來的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一道白印。
“林石哥，你歇會兒吧。”陳志遠說，“下午換我和小虎來，你在旁邊看著就行。”
“沒事。”林硯抹了一把嘴，“俺還撐得住。”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剩下的十二個小區，又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心中盤算著進度——照這個速度，明天下午應該能全部收完。
“繼續。”他說。
下午的太陽更加毒辣，曬得土地發燙，曬得玉米葉子捲曲起來。但林硯沒有放緩速度，反而越幹越快。他的動作變得機械而精準，每一刀都落在同樣的位置，每一掰都用同樣的力道，彷彿他的身體己經記住了這套動作，不需要大腦再去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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