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曇花的香氣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它像一縷從時光盡頭吹來的風，穿過那片無邊無際的星河，穿過那些碎裂的記憶殘片，輕輕地、柔柔地落在邱長卿的鼻尖。
那香氣極淡極輕，卻固執地縈繞不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引著邱長卿沉在黑暗最深處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往上浮。
意識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來。
西肢百骸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湊起來，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酸澀的呻吟。
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從骨縫深處蔓延開來的鈍痛，像是被重錘砸碎之後又用最細的針線一針一針縫合。
那股淡淡的幽香始終縈繞在呼吸之間，像一層柔軟的紗，將那些痛楚一層一層地過濾，讓它們在抵達意識表面時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眉心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燙。
不是寒初語種下的那枚冰蓮印記——那印記早早在伏光神君那隨意掃過的一眼中破碎了。
此刻眉心處的是一種更古老更熟悉的溫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久很久以前，也這樣安放在眉心。那股溫度並不灼熱，卻像是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與邱長卿的心跳保持著某種奇異的同步。
邱長卿睫毛顫了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睜開的嘗試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光從眼縫裡擠了進來，先是模糊的、搖晃的，然後漸漸聚焦，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道輪廓。
那是一張臉。很近，很近很近。
近到那雙眼睛幾乎要貼在邱長卿的眼睛上，近到睫毛幾乎要掃到他的眼瞼，近到邱長卿能清楚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的溫度。溫熱的，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幽香，與那股牽引他甦醒的香氣如出一轍。
那雙眼睛正首首地看著他。瞳孔深處，一朵優曇花正在緩緩綻放。
從含苞到盛放，從盛放到凋零，從凋零到重新含苞——一個完整的輪迴，在那雙眼睛深處週而復始地上演，永不停歇。
花瓣每一次舒展都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韻律，每一次凋零都預示著下一次新生。
赤金色。優曇花。還有眼角那顆殷紅如血的淚痣。
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星河之畔，那個穿著赤金色長裙的少女，那個捏神環、做鬼臉、把本命花塞進他掌心的少女——她的眼角也有這樣一顆淚痣，她那雙赤金色的嬌眸也會這樣首首地看著他。
兩張臉，在同一瞬間，重疊了。
那個星河之畔的少女，那個捏他神環的靈君，那個把本命花塞進他掌心的女子——與眼前這個俯身看著他，眼眸深處不斷花開花落的女人，重疊了。
“小......曇......”
那個名字從邱長卿的喉嚨裡滾出來。
夙久歌整個人僵住了。
她赤金色的豎瞳裡，那朵優曇花的開合驟然停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還搭在邱長卿的眉心，保持著方才探查他識海的動作。那幾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此刻正在無法抑制地輕輕發顫。
“你......叫我什麼？”
夙久歌的聲音從幾不可聞的氣音到近乎失控的追問只用了短短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