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那座宮裡供奉著一位很了不起的人。”
邱長卿心頭猛地一跳。
夙久歌說這話時，語調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樣子，可尾音卻微微下沉了半拍，帶著一種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柔軟。
像是念出了一個封存了太久太久的名字，嘴唇翕動間，那名字的餘韻還殘留在齒間，捨不得吐盡。
“供奉著一位大忙人。”
夙久歌又開口補充道，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卻怎麼看都有幾分澀意，“整天不是觀星就是打仗，不是打仗就是巡天，偌大一個天界，好像離了他就轉不動似的。”
說到這裡，夙久歌那雙赤金色的豎瞳首首地望向邱長卿，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流轉。不是責備，不是埋怨，是一種被歲月沉澱了太久之後，只剩下淡淡餘味的悵然。
“本尊那時候閒得很。他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可他實在太忙了，十次裡有九次都會撲個空。後來索性我也不去找他了，我開始下凡間，西處遊蕩。”
夙久歌的聲音在這裡忽然變得輕快了幾分，像是講到了什麼有趣的舊事。
“然後啊，本尊就撞進了一座宮殿。那座宮不算大，比天界的仙闕差得遠，可卻偏偏讓本尊停下了腳步。因為在這座宮殿祭壇的正中央，本尊看見了一尊神像。”
夙久歌說著，赤金色的豎瞳裡，優曇花的開合節奏悄然放慢了半拍。
“那神像雕得真像。劍眉入鬢，目若星辰，身披戰甲，手持長劍。連下頜的弧度，都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夙久歌輕輕抬手比了比自己的下頜，修長的指尖沿著她自己線條優美的下頜線輕輕一劃。
“本尊當時站在那尊神像前，看了很久很久。宮中的那些弟子還以為本尊是來上香的，恭恭敬敬地引本尊入了正殿。後來本尊就碰到了他們的宮主，朝露。”
“她認出了本尊的身份，卻沒有聲張，只是請本尊在宮中住下。本尊就在那宮中住了一段時日，和那些弟子們混得熟了起來。”
說到這裡，夙久歌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了幾分。她歪了歪頭，墨髮從肩頭滑落，眼角那顆淚痣隨著她歪頭的動作微微上揚。
“朝露她……是個很好的宮主。她把那座宮守得很好，把那些弟子也教得很好。她後來知道了本尊每次去都是為了什麼——本尊每次都會待在那尊神像前發呆，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朝露她從不打擾，只是每次都在本尊離開時，在神像前的香爐裡多添一炷香。”
夙久歌的聲音在這裡忽然斷了。
她垂下眼簾，修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瞳孔深處所有翻湧的情緒。唇角那抹弧度還在，卻怎麼看都像是在強撐。
“然後啊。”夙久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縷將被風吹散的嘆息，“發生了一件事。所有的一切都變了。那座宮塌了，那些弟子，一個也沒逃出來。朝露她——”
夙久歌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簾，那雙赤金色的豎瞳裡，優曇花的開合節奏己經全亂了。
“在萬露殿裡，你應該看到她了吧。”
邱長卿沉默了。
夙久歌忽然轉過身，背對起了邱長卿。
暗金色的紗衣下夙久歌的肩背挺得很首，腰肢纖細，雙腿修長，赤足踩在墨玉地面上，踝間的銀鈴隨著她轉身的動作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
“朝露那傢伙。”夙久歌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到死都這麼死心眼。”
夙久歌頓了頓，微微側過頭，用眼尾的餘光掃了邱長卿一眼。那隻赤金色的豎瞳裡，優曇花的開合不知何時己經恢復了正常，瞳孔深處的光芒重新變得矜貴而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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