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你也配」,砸得極重。
沈聿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師叔!」他搶上一步,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麼能這麼說小師弟?山門有難時他人在東陽,是師傅親口打發他下山的!那半年他在山下是什麼日子,我看得清清楚楚,幾次險些沒命——」
「沈聿。」老者截住他,「你護著他,是你重情義。可情義護不了這座山。」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葉峰。
「我叫岑鶴鳴。你師傅寒崖,是我師兄。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師叔。」
寒崖兩個字一齣口,他身後那十來個弟子,齊齊低下了頭。
葉峰點了點頭:「岑師叔。」叫得很痛快。痛快得岑鶴鳴眉頭一皺。
他身後那十來個弟子裡,站在最前的一個青年,約莫二十七八,眉眼生得極精神,此刻嘴角掛著一絲笑,把葉峰上下打量了個遍。
「師叔,跟他費什麼口舌。」青年懶洋洋地開口,「我聽說了,這位小師叔在山下,一手醫術賣得挺俏。給富商看病,一次開價一百萬,還訛過人家的救命錢——涅槃山的規矩是醫道不得斂財,我們在山裡啃了六年野菜,人家在山下,可是喝湯都用金碗。」
「岑昭。」岑鶴鳴淡淡喝了一聲。
叫岑昭的青年立刻收了聲,可那點笑意,還掛在臉上。葉峰沒惱。他把手插在褲兜裡,反倒笑了:「那一百萬,是訛的。」
眾人一愣。
「訛的是林家。」葉峰慢悠悠地說,「人心臟驟停,我十秒鐘把人從閻王那兒拽回來,開口要一百萬,一分沒多要。」
「至於那六年野菜——」他側過頭,看向岑昭,「我在山上那六年,也啃過。你猜怎麼著?我啃的那片坡,就在後山藥圃東頭,正對著一株百年雪參。」
沈聿「噗」地笑出了聲,趕緊又憋住。岑昭的臉,漲紅了一層。
「逞口舌之利。」岑鶴鳴的聲音沉了下來,「葉峰,我今日攔你,不是與你鬥嘴。」
他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半塊焦黑的門匾殘木,邊緣還留著刀劈過的裂口。上面依稀能辨出一個字的下半截——「槃」。
葉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山門被破那日,我帶二十六個弟子在山後閉死關,出關時已是三日後。」岑鶴鳴的手指摩挲著那塊殘木,「我到山門時,看見的,就是這個。」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隻捏著殘木的手青筋一根根凸起。
「三十七條人命。最小的那個,入門才四個月,連吐納都沒學全。」
古道上,靜了下來。風穿過鬆林,嗚嗚地響。葉峰盯著那半塊殘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道刀痕他見過。半個月前他就站在那扇歪斜的門匾底下,仰著頭看了很久。當時他心裡翻湧的是恨,是要把東家連根挖出來的那股火。
可他沒數過人。
他不知道那三十七個裡,有一個入門才四個月。他不知道最小的那個,連吐納都沒學全。這半個月,他在東陽查帳。穩盟。調息。算那本要命的週期帳——這些名字,一個也沒在他腦子裡過一遍。
岑鶴鳴這一句「你也配」,砸的就是這個。砸得很準。
林鈺傾垂下眼。她想起那一日踏進殘破山門時,石階縫裡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她當時只覺得心裡發涼,此刻才知道,那底下,壓著三十七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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