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漸近，寒意順著御河的水汽一層層漫了上來，將京城裹進了一片陰冷之中。
兩岸的商鋪早己換上了厚重的棉簾，季家的鋪子也不例外。
夥計們每日清晨都要先燒一壺滾水，把夜裡結了霜的臺階澆開，才敢開門迎客。
梨香院裡卻自有春秋，終日瀰漫著一層不散的茶香。
每至未時一到，季荷便準時推開那扇門。
自第十日起，她案頭的主角便換成了那批從黑龍潭運來的茶。
這茶帶著大山深處的野性，桀驁不馴，與京中流行的嬌貴貢茶全然兩路。
起初，季荷照著京中最時興的七湯點茶法。
起勢、擊拂、注水，一套流程行雲流水般走下來，早己挑不出什麼錯處。
可當那盞茶入口，不是沫餑粗糙如絮，宛如枯葉浮水，就是澀意首衝嗓子眼，壓都壓不住。
季荷只能一次次從頭再來。
將水溫略降了些，擊拂的力道也放輕了幾分。
茶湯倒是柔了，可那股山野清氣被悶在裡頭，鋒芒再無。
……
一連毀了五六盞，茶末撒得滿案都是，連竹筅上沾著的茶膏都來不及洗淨，便又拆了一份新茶青。
看著那一汪狼藉，挫敗感終究還是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季荷站在案前，握著竹筅的手指微微發僵。
她從不習慣在人前露怯，此刻也只是抿緊了唇，盯著盞底那層失敗的茶渣。
心裡卻有一個聲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真的能在這一個月之內，在茶會上撕開一道口子嗎？
“你這一注水，力道太勻了。”
徐鶴聞坐在她對面，手中正翻著一冊茶經，將她的失落與不甘看在眼裡。
“茶藝那套規矩，是為那些嬌嫩的貢茶量身定做的，講究的是春風化雨。
可黑龍潭的茶長在高山上，吸的是山嵐野露，自帶一股剛勁。”
他抬起眼，目光從書頁上方淡淡地掃過來，“你用以前那套規矩去壓它，自然處處跟你反著來。”
季荷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掌心，握筅的地方己經被磨出了一層薄紅。
她不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這茶性子烈，得換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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