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賓客的議論聲不知何時全停了。
蘇學士捧著季荷的茶，緩緩道：“湯色清亮透澈，沫餑細密勻淨，緊貼盞壁，轉動不散。是今日五盞中，咬盞最緊、品相最高的一盞。”
他頓了頓，眼神灼灼：“至於這香，蘇某喝了二十餘年茶，今日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非蘭非麝，不似龍腦之濃，亦非沉檀之沉。”
他抬起頭，望向最末那間茶室：“季娘子，你這茶，產自何處？”
季荷微微欠身，“此茶產自信陽黑龍潭，是當地山民培植。沒有名號，也沒有師承。”
“好一個沒有名號。”蘇學士點頭，神色從容，“今日五盞茶，西盞皆是名品，唯獨你這一盞，是無名無號的茶。”
話音未落，賓客席上“啪”的一聲輕響。
建州貢茶最大的茶商周萬昌緩緩站起身來。
身上的暗紋綾羅衣價值不菲，面容莊重。
“諸位，恕周某冒昧。今日乃茶道盛會，雅士雲集。
周某本不該多言，可眼見古法傾頹、聖人之道見棄於當面，周某實難再保持緘默。”
周萬昌昂起頭，“朝廷設建州官焙，定七湯正法，非為獵奇，亦非為口腹之慾，而是借中正和平之茶道，教化天下蒼生。
七湯次第，循序漸進，講究的是剋制、溫良與謙卑。
今此女子，借山野古怪之氣，逞一時之快，粗暴省去第七湯，此乃功虧一匱，更是對法理、茶理的公然漠視。”
周萬昌一開口，身旁幾位大茶商立刻跟著站起身來：“周先生所言甚是，若今日僅因一時新奇，便向這等無理無度之輩低頭，綱紀何在？
今後天下學茶之人，豈非人人拋棄循序漸進的君子之德，皆去鑽研這些譁眾取寵的投機奇巧之術？！”
“禮崩樂壞，始於足下。若放任這等未受洗禮的山野邪說登堂入室，甚至高居魁首，乃是我輩茶人的奇恥大辱。
傳將出去，天下人皆以為京師茶道己不知廉恥、不分尊卑。”
連坐在上首的京西茶馬司許主簿，也緩緩放下茶杯，長嘆了一聲。
“諸位，茶者，禮之重器也。規矩二字，不可廢啊。”
賓客另一側，突然傳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嗤笑聲。
“哎呀，周大官人這出痛哭流涕倡聖道的戲，唱得可真比勾欄裡的戲子還精彩。”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韓三公子斜靠在椅背上，在他身旁，坐著一群年紀相仿的世家子弟，個個衣飾華貴。
韓三公子斜睨著周萬昌：“周大官人，韓某就納悶了。你口口聲聲為了教化、禮法，怎麼這法早不崩、晚不崩，偏偏在季娘子的茶，眼看著要蓋過你家貢茶的時候，突然就崩了呢？”
“韓公子！”周萬昌臉色微變，“周某談的是茶道正經，絕非私怨。”
“得了吧！”韓三公子身後的太常寺劉小公子撇嘴道，“還非私怨？你們幾個老傢伙，平日裡把持著建州茶場，賣入汴京的陳年舊茶賣得比金子還貴。
那時候怎麼不講溫良剋制了？如今眼看著有其它茶要蓋過貢茶風頭，你們便急了，就拿聖人出來壓人？”
周萬昌聞言臉色微白：“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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