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文瑞卻始終沉默,不發一言。
茶道一途,最怕自滿。
他浸淫其中大半輩子,可此刻捧在手心的這一盞茶,他翻來覆去地看,翻來覆去地品,竟找不到一處可以挑剔的地方。
連最講究的咬盞,比之另外西盞七湯之茶,絲毫不落下風。
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盞難得的好茶。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不是滋味。
因為這盞茶,偏偏是用他最不能接受的方式做出來的。
六湯收筅,不循舊法。
他見過太多人打著創新的旗號,不過是連規矩都沒學會,便急著給自己的疏漏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因此,十分厭惡那些連七湯為何而來都不明白便張口談改制的人。
這盞茶,讓他心中生出一種近乎狼狽的矛盾。
他看著茶盞中那層細密如雪的沫餑,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
“茶香……確有獨到之處。”
這一句話說出口,比之他之前的輕蔑與斥責,己經是天壤之別。
席間眾人微微一怔,連季荷都詫異地看了過去。
“沫餑亦屬上乘。”他低頭看著那盞茶,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可,點茶一道,七湯次第乃先賢反覆推演所得。”
他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少一湯,便是少一湯。哪怕成了一盞絕世好茶,也仍是殘缺。”
最後一句落下,崇氣閣內一時無人說話。
就在這沉默之中,季荷卻開口了。
“翁老先生容稟。點茶之法,本為茶而生。黑龍潭的野茶生於高山峭壁之上,茶性剛烈,與尋常貢茶截然不同。
若強行套用七湯之法,第七湯時茶性己被激過頭,澀味便會壓過清香。六湯收筅,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
“晚輩斗膽請教翁老先生與諸位。這點茶,究竟是順應茶性、天人合一,還是為了虛飾的法度,寧可毀了茶性,也要削足適履?”
“放肆!”周萬昌拍案而起,指著季荷所在的茶室厲聲喝道,“哪來的山野婦人,也敢在此妖言惑眾。
茶道自太祖以來,講的就是中正和平、尊卑有序。
官焙的北苑龍團、密雲龍,哪一盞不是經歷代茶官精研、依七湯法度而立?
你這不知從哪個角落刨出來的野茶,粗鄙不堪,也敢來與貢茶比高下?!”
周萬昌這一站,身旁幾個把持京城茶路的鉅商也紛紛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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