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宣紙正被一方鎮紙壓著角,上頭拿麻線扎得緊緊實實。
那是季荷熬了十多個日夜,一字字自燈昏夜半里攢出來的《季荷烹飪理法·食材卷》。
正月十五,喬行老如約而至。
季荷剛好掀簾子打後廚出來,忙不迭解下圍裙,端上了熱茶和稿本。
“您請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喬行老也不多話,把衣袍後襟一撩在案前坐定,翻開了那疊稿本。
茶香才在空氣裡嫋嫋散開半盞茶的功夫,
喬行老的背脊卻愈發筆首。
那宣紙上沒有半句雲裡霧裡的混俗套話。
字裡行間,寫透了禽畜水產的水分分佈、肉質受熱收縮的理論,乃至油脂降溫發煙的界線、酒醋揮發帶走腥羶的微芒妙關竅。
把灶臺上的手藝活力氣活,一筆筆拆解成了天地萬物的理路。
喬行老翻過一頁,目光如電地掃過,又翻過去一頁。
許久,他才一把按住那沓厚厚的草稿。
目光如炬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季荷:“季掌櫃,你過來站近些。”
季荷被他叫得心頭一緊。
難不成還是寫得不夠通俗?
忙上前問道:“前輩,可是文字粗淺,有哪處寫得不當?亦或是哪裡出了紕漏?”
喬行老搖搖頭,又抬眼打量著面前這個眼圈發青的年輕人。
如此往復看了兩回,他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老夫過手的稿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
喬行老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你這稿子,我批不了。”
季荷一下子怔立在原地,懸著的一顆心不上不下地吊著,竟分不清這話是褒還是貶。
果然一些新奇理論對於現在的人來說還是比較難以接受,應該寫得更加首白通俗些嗎......?
卻不想喬行老深陷的眼角展開一絲絲笑意,像是枯木逢春陡然綻出的一點新綠。
他探手入懷,摸索出一份官印契約。
“明日,隨老夫入官監蓋正印。”
喬行老再看向她的眼裡,有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鄭重與肅穆:
“季荷,拿回去好好寫。若將來能有一人把這條路趟出來……非你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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