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7章
這一晚，王摘星睡得格外沉。
從葩甘鎮出事到現在，整整一個半月，他從來沒有睡過一次這麼踏實、這麼安穩的覺。之前的每一個夜晚，對他來說都是煎熬。人躺在床上，神經卻死死繃著，半點不敢放鬆。
就算閉著眼躺著休息，心裡的戒備也從來沒卸過，根本不敢徹底睡死。只要一閉眼，葩甘鎮的畫面就會不受控制地往腦子裡鑽：
殘破倒塌的廢墟、滿地狼藉的血跡、四處遊蕩的黑影，還有身邊同伴們拼死搏殺、捨身護著他的模樣，一幕一幕清清楚楚，死死纏在腦海裡，壓得他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有時候半夢半醒，耳邊還會隱隱傳來小璃溫柔的呼喚，有時候他能感受到蘇蘇在自己身邊看著自己，一切的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可每次他猛地驚醒，屋裡漆黑一片，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那種瞬間落空的酸澀和難過，死死堵在心裡，讓他整夜輾轉反側，根本睡不安穩。
屋裡的舊窗簾很厚，就是沒拉嚴實，側邊留了一道細細的縫隙。清冷的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直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白亮痕跡，像一攤沒幹透的水漬，靜靜鋪在昏暗的房間裡。
但今晚，不一樣了。
王摘星身體貼到床面的那一刻，緊繃了一個半月的脊背瞬間洩了所有力氣，渾身僵硬痠痛的肌肉徹底鬆了下來。徹底睡熟後，他心裡所有的戒備、焦慮、胡思亂想，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馬仙堂上，餘香很輕，卻源源不斷地盤旋在二樓，那香氣能讓人安穩。紅兒依舊蜷縮在王摘星腳下，可尖尖的耳朵動了動，鼻子努了努，但也安安靜靜沒有打破這微乎其微的變化。
這一覺，王摘星睡得特別乾淨，腦子裡空空蕩蕩，沒有任何雜念。沒有纏人的噩夢，沒有廢墟廝殺的殘影，沒有恍惚的呼喚，更沒有半夜驚醒的心慌。無夢無擾，是他這麼久以來，最安心的一次睡眠。
熟睡的他下意識輕輕翻了個身，木床微微受壓下陷，發出一聲輕木吱聲。動靜很小，轉瞬就被深夜的寂靜蓋住，半點沒打破屋裡的安穩。他側臉貼著枕頭，長長的睫毛溫順垂落，緊緊皺了一個多月的眉頭徹底舒展，臉上積壓的疲憊、緊繃和冷硬盡數褪去，終於露出了少年人該有的平和與鬆弛。
一眼望不到頭的馬路上，偶爾飄來幾聲零散的狗叫，聲音拖得慢悠悠的，輕輕傳過來，尾音被夜裡的微風慢慢吹散，很快就沒了聲響。天地間所有細碎的動靜都慢慢消停了，整座小院安靜又溫柔。
只有屋簷下掛著的小風鈴，偶爾被晚風輕輕吹動，發出一兩聲細碎輕柔的響動，默默襯著漫長安靜的夜晚。
熬過一個半月的血腥廝殺、日夜惶恐和反覆內耗，這是王摘星第一個完整安穩、一覺睡到天亮的夜晚。
不用在深夜突然驚醒、大口喘著粗氣，不用獨自坐在黑暗裡反覆回想過往的遺憾和虧欠，更不用睜著眼睛，硬生生熬完一整個漆黑漫長的深夜。
天色緩緩亮起，濃稠的黑暗一點點散開、變淡，溫柔的陽光慢慢鋪滿天地。王摘星也跟著這柔和的光亮，緩緩醒了過來。
暖融融的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屋裡，一點點驅散了夜裡積攢的寒涼。柔和的光線鋪滿床沿、木地板和屋內老舊的桌椅，把房間角落所有的昏暗陰冷都照得乾乾淨淨，整夜沉澱的沉鬱氣息一掃而空。
緊繃僵硬了一個多月的肩背、腰背徹底舒展，緊鎖多日的眉頭完全鬆開。壓在心底許久的疲憊、憋屈和愧疚，跟著溫柔的晨光一點點散開消散。他的呼吸平緩又舒展，堵在胸口許久的沉重和陰霾，也慢慢淡了、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