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王大戶。這次不是“指點風水”，而是“請教”。
“王老爺，小子近日讀些雜書，見有記載，說有些黑心商販，會用病畜、死畜肉以次充好，甚至以其他牲畜肉冒充，不知咱們本地可曾聽聞？”葉然一副求知若渴的樣子。
王大戶如今對葉然頗有好感，尤其是葉文謙中童生後還特意登門道謝，讓他覺得這父子倆是知恩圖報的“潛力股”。聞言，他捋須道：“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哪裡都有。咱們臨溪鎮還算太平，不過……”他壓低聲音，“鄭屠戶那廝，以前可不太乾淨。他家的肉，多半從十里坡劉家莊收，那莊子的里正劉老栓，是個滾刀肉，鄭屠戶跟他勾連，以前聽說收過些不太明不白的牲口，壓低價格。不過這幾年，倒是沒聽說出過什麼事。”
葉然心中一動。劉老栓？他記得，陳書吏閒聊時提過，這劉老栓似乎因為田地糾紛，和王大戶家有些齟齬。王大戶的一個遠房侄女，嫁到了劉家莊，好像還被劉老栓家的人欺負過。
“原來如此。”葉然露出恍然和些許憤慨之色，“這等行徑，真是害人不淺。王老爺您家業興旺，親朋眾多，可得當心。尤其是這肉食，關乎身體健康，若是不明不白的肉流入市面，坑害鄉鄰，甚至若是哪位體弱的貴人誤食，引出什麼毛病，那可就……”
他話說得含蓄，但王大戶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自己就信風水鬼神，對入口之物更是講究。而且，他立刻聯想到了和劉老栓的舊怨，以及鄭屠戶和鄭三對葉家（現在算是他有點欣賞的“自己人”）的刁難。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王大戶心中成形。或許，可以藉此機會，既敲打一下劉老栓那個刺頭，又能給鄭屠戶找點麻煩，還能在葉家父子面前賣個好？反正不用他親自出手。
王大戶眯起眼睛，笑了笑：“小然啊，你倒是心細。這事嘛……呵呵，老夫曉得了。這市面上，還是清明些好。”
葉然知道王大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見好就收，又閒聊幾句，便告辭了。他不需要知道王大戶具體會怎麼做，只要種子播下，自然會有人讓它發芽。王大戶在鎮上經營多年，人脈和手段，遠非他一個少年可比。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離開王家，葉然又去了一趟縣衙，以“送些山野乾貨給陳先生嚐鮮”為名，見了陳書吏。閒聊中，“無意”提起鄭三在放榜日的威脅，擔憂府試路途安全，又“好奇”地問了問十里坡劉家莊的稅賦、治安情況，以及劉老栓其人。
陳書吏何等老實，一聽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收下乾貨，慢條斯理地道：“府試乃朝廷掄才大典，路途自有官府照應，宵小之輩，不足為慮。至於劉家莊嘛……嗯，前些時日，似乎有樵夫反映，莊後山林有不明牲口骸骨，氣味難聞，己報里正查處。劉老栓此人，口碑嘛……呵呵。”
點到為止，資訊足夠。葉然心領神會，再次道謝離開。陳書吏的話，傳遞了幾個資訊：一是府試路途安全，官府會關注，鄭三未必敢明目張膽；二是劉家莊那邊可能有“把柄”（不明牲口骸骨）；三是劉老栓名聲不佳。這就夠了。
幾天後，鎮上果然有了新的流言，這次更加有鼻子有眼：
“聽說了嗎？十里坡那邊好像鬧瘟了！死了好些牲口！”
“可不是！有人看見鄭屠戶昨晚偷偷從劉家莊拉了一車東西回來，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腥臭得很！”
“哎呀！那不會是病死的豬羊吧？鄭屠戶難道……”
“噓！小聲點！我還聽說，里正己經派人去查了！王老爺好像也為這事，去找過周里正說道……”
“天殺的！這要是真的，以後誰還敢買他家的肉！”
流言愈演愈烈。這一次，不再是空穴來風，隱約指向了具體的線索（不明牲口骸骨、夜間運輸），而且牽扯到了里正和王大戶這樣的“體面人”關注，可信度大增。
鄭屠戶的肉鋪前，頓時門可羅雀。無論他如何辯解、賭咒發誓，甚至當眾割肉展示，人們還是將信將疑。鄭屠戶氣得暴跳如雷，卻又查不出流言的確切源頭，只能將一腔怒火發洩在辦事不力的堂弟鄭三身上。
鄭三被堂兄罵得狗血淋頭，勒令趕緊找出造謠者，洗清嫌疑，恢復生意。他焦頭爛額，西處打探，哪裡還有心思去找葉家的麻煩？
葉然冷眼旁觀著這場由他點燃導火索、由王大戶等人推波助瀾的風波，心中平靜。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要麼鄭屠戶能自證清白（難度很大），要麼生意一落千丈，鄭三失去倚仗。要麼，鄭屠戶為了挽回生意，不得不付出巨大代價去打點、平息事態，同樣會元氣大傷。
無論如何，鄭三這個眼前最大的威脅，短期內算是被摁住了。葉家贏得了寶貴的、可以安心備考府試的時間。
“爹，鄭三那邊，暫時應該不會來搗亂了。”晚飯時，葉然對父親說，“您安心讀書便是。不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家的院牆，兒子想再加高半尺，再買兩條厲害點的狗看家。”
葉文謙如今對兒子的安排己是無條件信任，點頭道：“好，都依你。只是莫要太過破費。”
“兒子省得。”葉然扒了口飯，心中盤算著，等山貨生意穩定些，或許可以在鎮上盤個小鋪面，做點正經小買賣，既增加收入，也能更好地接觸三教九流，編織資訊網。不過，那是後話了。
眼下，一切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父親的學業步入正軌，經濟來源初步開拓，外部威脅暫時解除。
然而，葉然並不知道，就在他忙於應對鎮上的瑣事和謀劃府試之時，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從縣衙深處悄然滋生，即將波及到他們這個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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