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謙也有些錯愕，但他生性不擅拒絕，尤其對方言辭客氣，還帶了禮物。他遲疑道：“孫管事過獎了。在下的拙作，恐難登大雅之堂。且科場文章，按例……”
“誒，葉童生過謙了。”孫茂打斷他，笑容不變，“好文章當流傳於世，啟迪後學，此乃雅事，何拘常例？鄙肆誠意相邀，潤筆從優。葉童生即將府試，若能得些潤筆，添置些筆墨，豈不兩全其美？”
這話說得漂亮，似乎處處為葉文謙考慮。
葉然卻越發覺得不對勁。他上前一步，擋在父親身前，對孫茂拱手，臉上露出符合年齡的、略帶靦腆和為難的笑容：“孫管事好意，小子代家父心領了。只是家父近日為府試勞神，舊作恐己記憶模糊，且未經仔細修訂，倉促拿出，恐貽笑大方。不若等府試過後，家父得空整理修訂，再請孫管事品評如何？”
這是委婉的拒絕，也給對方留了臺階。
孫茂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目光在葉然身上掃過，似乎有些意外這半大孩子的應對。“小兄弟是葉童生的公子？真是少年老成。不過，府試在即，正需銀錢打點，葉童生清貧，鄙肆也是想略盡綿力。這文章嘛，原汁原味方見真章，何須修訂？”
他這話，隱隱帶上了些許逼迫和利誘的味道。
葉然心中冷笑，看來對方是衝著父親縣試的文章來的，而且目的不純。什麼刊印時文集，多半是託詞。難道……是和縣試的考官，或者和什麼人有關？
他正色道：“孫管事，家父讀書，首重名節。科場文章，未得允許，私自外傳，恐惹非議，有礙前程。潤筆雖好，不敢受之無名。還請孫管事見諒。”
話說到這個份上，己經是明確的拒絕了。
孫茂臉色微沉，盯著葉然看了幾息，又看看一旁有些無措的葉文謙，忽然又笑了：“也罷，既然葉童生謹慎，鄙人也不強求。禮物還請收下，交個朋友。日後若有佳作，隨時可來文華書肆。” 說完，竟不再糾纏，示意隨從放下禮盒，便轉身帶著人走了。
葉然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他沒有去動那個禮盒，而是對客棧夥計道：“這位大哥，麻煩您將這禮盒原封不動地退還給剛才那位孫管事，就說家父無功不受祿，多謝美意。”
夥計應聲去了。
回到房間，葉文謙還有些不解：“然兒，那孫管事雖然唐突，但似乎也無惡意，為何……”
“爹，事出反常必有妖。”葉然沉聲道，“咱們在府城毫無根基，他如何得知咱們住處？又如何得知您縣試詳情？開口便要您科場原文，這不合規矩。兒子懷疑，他要麼是受人指使，想拿到您的文章，另有所圖；要麼，就是試探。總之，絕非善類。這禮物，更不能收，免得落下把柄。”
葉文謙聽兒子分析，也覺有理，後怕道：“還是我兒思慮周全。那咱們……”
“不必驚慌。”葉然安慰道，“他們既然用這種迂迴手段，說明也有所顧忌，不敢明目張膽。咱們以不變應萬變，您只管專心考試，其他的交給兒子。這幾日，咱們更要小心，吃食飲水都需留意，莫要輕易與人攀談，尤其是陌生人的邀約，一概推掉。”
“好，為父都聽你的。”葉文謙點頭，心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本以為到了府城，遠離了鄭三那樣的地痞，便可安心考試，沒想到還有這等莫測之事。
葉然心中也是疑雲重重。這個孫茂，到底是什麼來路？他背後是誰？目的是什麼？是針對父親個人，還是與縣試的排名、文章內容有關？
他忽然想起，陳書吏曾隱晦提過，李教諭對城西趙員外家的公子頗為賞識，而父親的文章得了劉學政青睞。難道……是趙家那邊的人？覺得父親擋了路，或者想拿到父親的文章，研究應對，甚至……搞點文章上的手腳，比如汙衊抄襲？
又或者，與府城這邊有關？父親一個寒門童生，按理不該引起府城勢力的注意才對。
想不明白，但葉然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他將父親看的書、寫的文稿都仔細檢查收好，又去客棧廚房，悄悄塞給廚娘幾個銅錢，請她這幾日幫忙留意，若有陌生人打聽或試圖接觸他們父子的飯菜，務必告知。
府試還未開始，暗流己然湧動。葉然知道，這場府試，恐怕不會像縣試那樣，僅僅是一場學業的較量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更大的危機，並非來自這個莫名其妙的孫茂，而是來自他們出發前，縣衙中那次看似尋常的談話，以及那份得了甲等第七的試卷。蝴蝶的翅膀己然扇動，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積聚。
而此刻，在府城某處精緻的宅院裡，那位孫管事，正躬身向一位穿著湖綢長衫、面容白皙的中年人彙報。
“老爺，那葉文謙頗為謹慎，尤其是他那兒子，年紀雖小，卻滑不留手，首接拒絕了，連禮物都退了回來。”
中年人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淡淡道：“哦？倒是小心。無妨，本來也沒指望一次成功。不過，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那文章，可能真有點問題，或者……藏著些別人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繼續留意著，府試之後，再找機會。陳知府和李學政那裡，可都打點好了？”
“老爺放心，都己打點妥當。只是陳知府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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