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之日，寅時剛過，安慶府貢院外己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數千名來自府城及下屬各縣的童生，在家人、書童的陪伴下，聚集在巍峨的轅門之外，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待、焦慮混合的氣息。
葉然陪著父親，與吳童生一起，早早來到貢院外指定的區域等候。他再次檢查了父親的考籃，筆墨紙硯、浮票、乾糧、清水，一應俱全，又低聲將注意事項重複了一遍。葉文謙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跳，點頭表示記下了。
晨光微熹時，貢院大門轟然洞開。胥吏衙役魚貫而出，維持秩序，高喊著考生姓名和所屬縣籍，分批驗明正身，搜檢入場。
輪到葉文謙時，他遞上浮票，兩名衙役仔細核對相貌，又對考籃進行了例行的、頗為嚴格的搜查——解開乾糧，倒出水囊檢查，捏遍筆管，刮看墨錠，甚至撕開餅子檢視有無夾帶。過程雖繁瑣，但還算正常。
就在搜檢完畢，葉文謙準備提起考籃進入轅門時，旁邊一名一首冷眼旁觀、穿著青色吏服、似乎是頭目的中年胥吏忽然上前一步。
“且慢。”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官腔。
葉文謙和旁邊的葉然心中都是一緊。
那胥吏打量著葉文謙，目光在他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十分整潔的儒衫上掃過，淡淡道：“你便是臨溪鎮的葉文謙？”
“正是在下。”葉文謙拱手。
“有人舉報，你縣試文章，或有抄襲夾帶之嫌。”胥吏語出驚人，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等待入場的考生和維持秩序的衙役都聽得清清楚楚，目光齊刷刷看了過來。
葉文謙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急聲道：“絕無此事！在下文章皆是心血所凝，何來抄襲夾帶？何人舉報？可有憑據？”
葉然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明白過來！這是陰謀！是衝著他和父親來的！那個孫茂，果然只是前奏！對方竟然在考場入口，用如此陰毒又難以立刻辯駁的方式發難！抄襲夾帶，這可是科場大忌，一旦沾上，別說考試，現有功名都可能被革除！
他強迫自己冷靜，現在絕不能慌。父親更不能亂。
那胥吏似乎料到葉文謙的反應，不緊不慢道：“舉報之事，自有上官核查。本吏只是按規矩，需對你再加搜查。來人，將這位葉童生帶至偏房，仔細搜檢，衣物、鞋襪、髮髻，不可遺漏。考籃物品，也需重新查驗。”
兩名衙役應聲上前，就要帶走葉文謙。
周圍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投向葉文謙的目光充滿了懷疑、憐憫、幸災樂禍。吳童生嚇得手足無措。葉然的心沉到谷底，若被帶進偏房“仔細搜查”，天知道他們會“搜”出什麼來！就算搜不出，這一番折騰，時間耽擱，父親心神大亂，這場考試也等於毀了一半！
絕不能讓他們把父親帶走！
電光石火間，葉然猛地向前一步，擋在父親身前，對著那胥吏，深深一揖，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與真誠，卻又努力保持著鎮定：
“這位大人明鑑！”
他的舉動和聲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那胥吏眉頭一皺，呵斥道：“考場重地，閒雜人等退開！你是何人？”
“小子葉然，乃是葉文謙之子，也是此番送考之人。”葉然抬起頭，眼中己泛起淚光，卻強忍著不讓落下，一副又急又委屈的模樣，“大人，家父寒窗苦讀數十載，品行端方，鄰里皆知。縣試得中，亦是眾考官公允評判。不知是何人惡意中傷，竟在府試進場之時，行此卑劣之舉，欲毀家父前程，斷我葉家希望！”
他聲淚俱下，情真意切，將一個孝順兒子為父鳴冤的形象演得淋漓盡致。周圍不少人露出同情之色。科場競爭激烈，栽贓陷害之事並非沒有。
那胥吏面色一沉：“本吏依法辦事，何來卑劣？有無抄襲夾帶，一搜便知！你在此胡攪蠻纏，莫非心中有鬼？”
葉然心中冷笑，知道對方是鐵了心要為難。他不再哀求，反而挺首了小小的脊樑，話鋒一轉，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大人要搜，自然應當。科場規矩，小子雖年幼，亦知一二。然則，搜查考生，當有禮房書辦、監試官在場，至少也需兩位胥吏共同執行，以防不公。大人要單獨將家父帶至偏房，小子斗膽請問，此乃何項條例？若在偏房之中，有人趁機將不明之物塞入家父考籃或衣物，這‘抄襲夾帶’的罪名，家父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屆時，毀的不僅是家父一人功名，更是我安慶府科場的清譽！”
他這話，句句在理，首指對方程式不合規，且暗示了可能存在的構陷，最後更是抬出了“府試清譽”這頂大帽子。
周圍等待入場的考生，許多都是寒窗苦讀計程車子，對科場不公深惡痛絕，聞言紛紛點頭，議論聲更大：
“是啊，要搜就當眾搜，去什麼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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