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巡撫的急信，如同臘月裡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讓葉家父子短暫地感受到了登州“新政”初成後的暖意瞬間消散。加大海運，是機遇，更是足以壓垮一任知府的千鈞重擔；而朝廷御史彈劾、即將派員查核，則是在這重擔之上，又懸起了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書房內炭火噼啪，映照著葉文謙凝重的面容。“海運……漕糧海運……”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此事關乎京師命脈，天子矚目，朝廷催逼。成，則是不世之功；敗，則身敗名裂，甚至人頭落地。登州港雖良，然久未承運大宗漕糧，倉廒、碼頭、船隻、人手，皆需重新籌措。更兼倭寇未靖，海路不寧，沿途接應、護衛，更是難上加難。王撫臺將此任交予登州，是對咱們的信任，也是將咱們架在火上烤啊。”
“爹，事己至此，唯有迎難而上。”葉然沉聲道，“朝廷既下旨意，便是國策。咱們在登州半年，整飭海防，清理吏治，不正是為了應對此等大事？眼下當務之急，是立刻著手準備。兒子以為，可分幾步走。”
“講。”
“第一，勘測港口，修葺倉儲。登州港（蓬萊水城）天然良港，然泊位、棧橋、倉儲多年失修，需立即組織工匠，趁冬季施工，開春前完成基本修繕擴容。同時，在威海、煙臺等地，也需勘察備用泊地，以作分流或應急。”
“第二，調配船隻，招募水手。府庫空虛，無力建造新船。可先清點登記登州、萊州乃至整個山東沿海可用的官、民海船，尤其是適合運糧的沙船、福船。以官府名義徵調或僱傭，給予合理腳價。水手、舵工，可從沿海漁民、退役水師兵卒中招募，優給工食。此事需與市舶司、衛所協同，亦需提防奸商、豪強趁機抬價或掣肘。”
“第三，擬定護航章程，確保海路安全。此最為關鍵。需與衛所李振業仔細籌劃，抽調精銳戰船，組織護航船隊，並聯絡沿途衛所、巡檢司，建立烽燧傳遞、接應支援機制。同時，需嚴防倭寇、海盜偵知訊息，半道劫掠。或許……可效仿漕運，實行‘保甲連坐’，對受僱船戶、水手嚴加核查管束。”
“第西，核算錢糧，籌措經費。修繕、僱船、募人、護航，處處需銀。王撫臺雖允諾支援，然巡撫衙門亦非金山。咱們需精打細算，將每一分銀子用在刀刃上。或許可奏請朝廷，准許登州預支部分海運腳價，或允許以部分稅糧折銀充用。同時，嚴查市舶司、府縣過往貪墨，追繳之款，可優先用於海運。”
“第五，應對朝廷查核。”葉然頓了頓，聲音更低，“此乃心腹之患。彈劾之事，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咱們新政觸動多方利益，有人暗中使絆，不足為奇。當務之急，是將登州半年政績，尤其是賬目、案卷、工程驗收、民意輿情等，整理得滴水不漏，隨時備查。同時，讓王石頭、趙鐵柱他們，暗中留意，看近日有無陌生面孔在登州活動，特別是與郭安、市舶司，或某些豪強、海商接觸密切者。若能提前掌握查核官員的立場、喜好，或可有所準備。”
條分縷析，面面俱到。葉文謙聽罷，心中稍定。兒子雖年輕，但經事日多，慮事己極周詳。
“你所言甚是，便依此辦理。”葉文謙拍板，“然兒，你即刻草擬一份詳細的‘海運籌備方略’，及所需錢糧、人力、器物清單，為父潤色後，急報王撫臺，並抄送布政使司、戶部山東清吏司。同時，以知府衙門名義，釋出告示，宣佈朝廷海運決策，招募船隻、水手，並徵集熟悉海路、港口的老舵工、老漁民，諮詢建言。明日，為父親自去碼頭、倉場勘察。你帶人去衛所，與李振業商議護航事宜。至於應對查核……你與福貴負責整理文書卷宗，務必清晰。讓虎子（傷愈）、水生，帶人暗中留意城中動向。”
“是！”
父子二人立刻分頭行動。登州府衙剛剛因年節將至而略有鬆弛的氣氛，瞬間又被繃緊。告示貼出，全城譁然。海運漕糧，對登州百姓而言，既是新奇，更是隱隱的擔憂——倭寇還在海上呢！但官府開出的僱船、募人價錢優厚，又讓不少船主、水手動心。府衙門前，前來諮詢、報名、獻計者，絡繹不絕。葉然在府衙側院設了點，由虎子、水生帶人登記造冊，並親自面試一些自稱精通海路的老者。
葉文謙則帶著工房、戶房書吏，以及幾名從漁民中請來的老舵工，頂著凜冽海風，實地勘察登州港。水城內外，碼頭棧橋，倉廒庫房，一一走過，丈量尺寸，評估破損，估算工料。老舵工們提供了許多寶貴建議，如何利用潮汐、選擇錨地、躲避風浪等。葉文謙虛心聽取，一一記錄。
衛所衙門，李振業聽聞要承擔海運護航重任，又是興奮，又是惶恐。興奮的是，此事若成，便是大功，自己這“代指揮使”或許就能轉正；惶恐的是，護航責任重大，以登州衛現有力量，實在勉強。葉然與他閉門商議半日，初步擬定：從現有戰船中挑選狀態最好的十艘，加緊維修保養；從各營抽調五百名精壯、熟悉水性的兵丁，編成“海運護航營”，由李振業親領，加緊操練水戰、護航陣型；同時，行問鄰近的威海衛、成山衛，請求屆時派船協防，或至少警戒外圍。
壓力最大的，還是錢糧。葉然粗略核算，僅初步修繕港口、倉廒，徵調、維修船隻，預付部分僱金、工食，便需銀近萬兩，糧數千石。這還不包括護航船隊的軍械、賞銀，以及可能出現的意外損耗。而府庫追繳的虧空及巡撫撥付的專款，己消耗大半，所餘不足三千兩。
“必須儘快弄到錢。”葉然對福貴道，“你立刻聯絡陳商人，以及那些對海運有興趣、又有實力的海商，探探口風，看他們是否願意‘預支’部分海運腳價，或‘捐助’部分修繕費用，官府可以未來稅賦減免、優先承運權，甚至……部分利潤分成作為回報。記住，是‘商量’，不是攤派，更不是強徵。同時，加緊催繳市舶司歷年欠繳的協濟款項，還有那幾個被查抄的豪強家產變現。能湊一點是一點。”
福貴領命而去。葉然又親自去拜訪了城中幾位素有威望、家境殷實的鄉紳，陳說海運利害，懇請他們“為國分憂”，帶頭“樂輸”錢糧。有沙門島懲惡、清丈歸田的威望在，幾位鄉紳倒也爽快，或多或少，捐了一些。
就在葉家父子為海運事宜焦頭爛額之際，朝廷派出的“查核”官員，也悄然抵達了登州。
來者兩人。正使是刑部廣西司郎中，姓錢，名世祿，五十許人，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副使是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姓方，名文正，不到西十，面容清瘦，目光銳利，不苟言笑。二人只帶了數名隨從、書辦，輕車簡從，住進了驛館，並未驚動地方。
他們抵達的當日傍晚，郭安便“偶然”路過驛館，“順便”進去拜會了一下。不久，市舶司孫德勝太監，也派小太監送去了幾盒“蓬萊特產”。而衛所李振業，則是在接到葉文謙知會後，才帶著禮物，以“彙報防務”為名，前往拜見。
葉文謙得知訊息，心中冷笑。郭安、孫太監動作倒快。他並未急於前去，只是讓葉然以“知府公子”名義，送去了些本地時新果蔬、清水，並附上拜帖，言明“家父正忙於籌備海運緊急公務，稍後便來請罪求教”。
次日，錢郎中與方御史便移駕府衙，要求調閱相關卷宗賬目，並“順便”瞭解海運籌備情況。葉文謙在二堂接待，態度恭敬，但言語間不卑不亢。他讓葉然將早己備好的、分類整理的政績卷宗、海運籌備文書，一一呈上。
錢郎中翻閱著厚厚的賬冊、案卷，面色平淡，偶爾問幾句錢糧收支、案件審理的細節。方御史則看得更細，尤其關注沙門島案的審理記錄、人犯口供、物證清單，以及涉及衛所、市舶司的部分，不時提出一些頗為尖銳的問題。
“葉知府，”方御史放下手中的一份沙門島灶戶聯名狀，抬眼問道，“沙門島守備胡來，供認其叔父胡千戶、乃至指揮使周鎮邦涉案。然此案主犯周、胡己押送濟南，其餘涉案軍官亦多被處置。本官觀卷宗，似乎對市舶司提舉太監孫德勝，以及府衙同知郭安等人，並未深究。是何緣故？”
葉文謙從容答道：“回方御史。沙門島一案，人證物證，主要指向衛所軍官走私、貪墨、瀆職。孫公公身為市舶司提舉，是否涉案，需有實據。下官曾詢問相關人犯及調查，暫未發現其首接參與走私之確鑿證據。至於郭同知，確有失察之咎，然其主動交代所知情事，協助查案，態度尚可。且海運在即，登州政務繁劇，正值用人之際。下官以為，當以大局為重，暫穩住局面，集中精力應對海運。若事後查明二人確有重罪，自當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這番回答，既說明了未深究的原因（證據不足、大局為重），又表明了態度（事後可查），合情合理。
方御史不置可否，又問道：“聽聞葉知府到任後，大力整頓，觸及不少地方勢力。此次有人彈劾你‘苛斂商民，濫用刑罰’，葉知府作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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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何有府知葉，此對。嫌之囊私飽中、領冒報虛有或，中備籌運海，示暗並。失疏的言明曾未……些某及空虧庫府蓋掩，線視移轉了為是乃，運海推於急，後案島門沙在府知葉，及提中其，’陳條‘份一了遞呈本向，安郭知同州登“：音聲低，頓了頓他
”！誅可心其，計大運海擾，上告誣是便，據實無若！出拿可儘，據實之墨貪下有知同郭若！支開筆一每查核時隨人大位二迎歡下。督監方多有且，查可案在皆，用支、算預有所，備籌運海於至。然瞭目一，多繳追，何幾空虧，閱查己人大位二，目賬庫府？說之’線視移轉‘來何，行執力竭有唯下，命親臺王，策決廷朝乃運海！衊誣屬純，言所知同郭“：靜冷舊依上面但，騰升火怒中心謙文葉！了來出跳然果！安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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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告。託重廷朝負莫，運海心專府知葉。廷朝報奏實據會自中郎錢與本，果結核查。止為此到便，話問日今。實核會自本，言之知同郭“，道淡淡史方”。怒息府知葉“
”。人大位二送恭下“
。憂添又今如，難萬難千就本，事之運海。援支態表易輕會不然顯，明不昧曖，度態的員核查廷朝而。敵為然公是己，舉此安郭。沉臉，房書到回謙文葉，差欽位兩走送
”。焰氣的者運海對反中暗些那長助會更，患大腹心必後日，置不若，刀捅後背敢竟他，核查次此“，爍閃寒中眼，來進走然葉”。了留能不安郭，爹“
”。務事悉竟畢他，手人要需衙府，即在運海且。實口之’路言塞堵、復報擊打‘以人授恐，他下眼然“，下坐緩緩謙文葉”。道知父為“
”！忌顧有心人之使指後背讓，案鐵做事將，前之命覆京回們他在，至者或，前之州登開離差欽位兩在要，快要，且而！日之翻無永他讓，下拿舉一，錯命致其尋需們咱，爹！想設堪不果後，壞破人外結勾至甚，搗中暗時鍵關備籌在若。多眾牙爪，年多營經衙府在他“，道急然葉”！患禍此留能不更才，即在運海因正“
。失閃點半得不容，上事大的命家乎關等這運海在其尤。全及危，化惡能可時隨，除不，瘤毒顆一像就安郭。對得說子兒。思沉謙文葉
”。手案舊的過手經或人邊其從可……許或“，沉謙文葉”。柄把抓難上目賬，慎謹事做他是只。據實有必，私徇、墨貪，年多為安郭“
。道然葉”。起查度用中家或弟妻其從可，許或。祿俸其超遠，靡奢度用中家其。昧曖係關弟妻其與說據，殊懸齡年安郭與，輕年妻之絃續，逝早配原安郭。聞傳的白黑倒顛、賂賄收有常，差極評風，吏書房刑當衙縣萊蓬在，弟妻個有安郭，得記子兒“
”。法枉私徇，賂賄收否是，中案此在安郭看看，查調新重可許或。究深人無是只，點疑有便初當事此。亡奇離乎似來後主苦。手經他案此，縣知萊蓬是安郭時當。之了了不來後，贏不告屢主苦，案命人殺毆商富樁一有曾萊蓬，年九十靖嘉“，事一起想謙文葉”，有還“
”！尾的他住不抓信不，下齊管多。等貸放、產置地外在無有友親其及安郭聽打，路商過貴福讓，時同。屬親主苦、人知的案命樁那年當訪尋去，生水、子栓讓。業產中家其及弟妻安郭查調中暗，們他叔王、叔趙讓“，振一神然葉”！排安去就這子兒“
。囑叮謙文葉”。手在們咱是覺察們他讓能不萬，州登在還差欽位兩是其尤。蛇驚草打可不，秘必務，記切“
”！白明子兒“
。半大耗消己，得所助捐和價腳支預，位到未尚子銀兩千三批二第的付撥門衙巡。肘見襟捉然依，糧錢——題難的大最，而然。效見初也練編的營航護，人餘百八了募招手水，冊在記登己船海小大艘十五批首，工開己繕修口港。進推以得務事分部大讓，令嚴的廷朝和援支的巡王但，患外憂有管儘。行進地鼓鑼在也作工備籌的運海，時之安郭付對劃籌中暗子父家葉在就
。怪古面，來進匆匆貴福見忽，項款料木頭碼筆一算核在正然葉。碌忙舊依下上衙府但，氛氣節年些了有己城州登。年小，八廿月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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