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蘭若推開窗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院子裡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張又硬又窄的木板床,牆上掛著她這幾天換下來的那件藕荷色錦緞衣裳,收好了綁成一個包裹背到背上。
趙秀芝說不讓扔,留著以後改小了給孫子穿,我呸,她才不會把自己的的東西便宜給別人。
她沒有再看,攀上窗臺,跳了出去。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舊傷處傳來一陣刺痛,撐著牆一步一步往後院的方向走。
夜色幾乎把她吞了進去。
村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她沿著田埂一首走,走到看不見錢家屋頂了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模糊的村莊輪廓,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的目標很明確,她要去縣衙門報官,只要報了官她肯定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不知走了多久高蘭若終於支撐不下去,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像有人在不停地搖晃。
她只記得自己最後看了一眼頭頂那片天邊泛了一層極淺的青色的樣子,然後意識就消失了。
晨光從東邊的山坳裡漫上來的時候,路上來了一支馬隊。有七八個人,都是短褐布巾的打扮,馬背上馱著幾隻大包袱,看著像是走南闖北的商隊。
打頭的是一個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穿一身石青色短褐,外頭罩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頭髮用布帶束著,一張臉俊朗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是宇文憲。
他帶著幾個斥候偽裝成商人,潛入渦陽刺探情報,侯景為人謹慎,佈防周密,目前為止什麼收穫都沒有。
他騎在馬上看見了路邊槐樹底下那團身影,勒住了韁繩。旁邊一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驅馬上來,壓低了聲音:“公子,路邊有人。”
宇文憲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那漢子,“看到了,我去看看。”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撥開她臉上散落的碎髮。
那張臉露出來的時候,宇文憲呼吸一滯,他想起了六年前那個九歲的小人,他喜歡了整整六年的女子。
“是她…”
宇文憲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什麼釘住了。他蹲在那裡看著她,發現她瘦了,額頭還有傷,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打著好幾個補丁,跟他記憶裡那個穿著錦緞、眼睛亮亮的姑娘完全不一樣。
但他還是認出來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心心念念六年的女子。
“蘭若?蘭若?”
宇文憲叫了兩聲,地上的人都沒有反應,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鬆了口氣,“還好,還活著。”
他把她額頭上的碎髮攏開,看見那道傷口底下還腫著一塊,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旁邊沒有傷的地方,指腹下她的皮膚是溫熱的,像是發燒了。
裴文舉從後面跟上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姑娘,觀察著自家公子的臉色,蹲下來搭了搭高蘭若的手腕:“脈象虛浮,像是餓了好幾天,身上還有傷。”
宇文憲把高蘭若從地上輕輕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低頭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跟她這張臉完全不匹配。於是脫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了她,打橫抱起來,往馬匹那邊走。
“拿水來。”
裴文舉解下水囊遞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