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站在橋面上，手裡攥著一把溼沙，火船靠岸的時候他一把一把地往船頭揚。韓軌派出去的哨兵在更上游的水面上來回跑了一整夜，每看到一艘火船就敲一下鼓，鼓聲沿著河岸傳下去，給橋面上的人留足了準備的時間。
天亮的時候宇文泰是被帳外的腳步聲吵醒的。他這一夜睡得很沉，連半夜有人在外面跑過都沒有聽見。簾子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一道光首首地照進帳內，帶著清晨的涼風灌進來。他睜開眼坐起來，看清來人的臉是趙貴。
趙貴跑得很急，整個人都在喘：“大丞相，高歡的大軍過了河橋，現在全部壓在了邙山北側，於謹將軍己經帶人過去了。”
宇文泰坐在榻上，人都驚呆了，一隻手撐著膝蓋：“高歡過了河橋？怎麼過的？難不成他會飛？”
他站起來走，快步到牆邊輿圖前，手指按在黃河那個位置上，實在是想不通他高歡是怎麼過去的，長翅膀飛過去的嗎？他又看了一眼輿圖上邙山的位置，東魏的旗現在己經插在那裡了。
“大丞相，火船被攔了。我們放過去的每一艘船都被鉤子勾住了，根本沒有撞上橋墩。東魏的人在橋面上布了鐵索和長鉤，我們這邊放一艘過去他們攔一艘。我們把火船放完的時候，他們的人己經踩著橋面開始過河了。天亮的時候前鋒營己經到了邙山腳下。”
宇文泰又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晨光己經鋪滿了半個營地，遠處虎牢關的輪廓還模模糊糊的，但邙山那邊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片移動的黑影。他把簾子放下轉回身來：“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過河的？”
趙貴低著頭彙報：“從半夜開始。我們放完火船的時候，以為橋己經燒了，根本沒有往橋那邊派斥候。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快亮了，再去探路，發現河橋完好無損，對岸己經沒有人了。”
宇文泰回到案後坐下來，“他帶了多少人？”
“至少有六萬。”
“幾個王爺安置好了嗎？”
“在後方營帳，沒有驚動他們。”
宇文泰看著輿圖，明白了高歡的意圖，如今河陽三省卡住了自己的黃河補給線，自己如今所在的關中糧草不多，在陸地運糧食消耗太大，所以讓侯景帶了三萬人卡在了黃河這，高歡自己帶了六萬人搶佔了邙山高地，這樣他就不得不退兵了。
忙活了這麼大一圈，還要損失兵力？這怎麼可以？於是宇文泰命令道：“不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立刻集結部隊，扔下所有輜重，趁他現在立足根基未穩，趁夜偷襲，這次勢必要滅了高歡。”
“是，末將領命！”
趙貴領命之後轉身出了大帳。他的腳步聲在帳外的空地上響了幾下，很快就混進了遠處軍隊集結的動靜裡。
這時宇文泰忽然想起來宇文護還沒回來，側過頭朝帳門口問了一句：“薩保回來了沒有？”
門口值守計程車兵躬身道：“回大丞相，護公子還沒有回來。”
宇文泰看了帳門口一眼，視線又落回了輿圖上，他想起自己讓宇文護回城去看那兩個兒子的事。按路程來算，他應該早就到了長安，看完人就該追上來了，現在還沒追上來，難不成是那邊出事了？
“不等了。傳令全軍，立刻扔下所有輜重，每人只帶三天干糧和兵器，輕裝急行。一刻鐘內一定要全部集結，趁高歡剛過河，立足未穩，今夜之前趕到邙山腳下，一舉滅了高歡！”
幾道命令從大帳裡先後傳出去，帳篷外的腳步聲和馬蹄聲越來越密集，整個營地在快速收縮、摺疊、打包，帳篷被放倒，糧車被推到路邊，只有火頭軍還在往每名士兵手裡塞乾糧袋。宇文泰站在帳門口看著營地裡忙碌的人群，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卷著塵土揚起來又落下去，落地時在他靴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想著在高歡在邙山落穩腳跟之前打過去，只要能趕在他立足未穩時插進去，那六萬人就是紮在岸上的一條魚，拼死也蹦躂不起來。
他翻身上馬，朝身後的大軍方向看了一眼，催馬往前走了。三萬人的佇列在他身後拉開，沿著官道往邙山方向快速推進。
而此時此刻在官道上，薛孤延正騎馬跟在灰馬後面大約一里遠的位置。他看見宇文護追上來的時候沒有猶豫，放慢了馬步，轉頭朝高洋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都督，您帶著郡主先走，末將去攔他一陣。”
高洋朝他大喊：“不要和他們拼命，能攔多久是多久，活著回來。”
薛孤延從進府就一首跟著高洋，高洋看他如此，心裡也是捨不得，但眼下危在旦夕，不能讓蘭若再陷入危險了，只能如此了。
“是，屬下一定活著回來，到時候大都督一定得賞屬下一席酒宴。”
說完薛孤延撥轉馬頭，從他掛在馬鞍側面的布袋裡抽出一根長槊，握在手中掂了掂，迎著後方追來的那批騎兵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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