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政胤聽見皇上的問話,心底猛地一揪,一股又酸又堵的怨氣瞬間竄了上來。
自他入宮半年,這是第二次撞見他。頭一回是穗荷刺殺蓉妃那日。
他放心不下姑姑,冒著大雨往翊華宮趕,半路撞見了他的步攆。
他只淡淡撂下一句:「一個奴才而已。」
未曾看他一眼。
今夜是第二次。姑姑差點在西街被人遇害,是他及時趕到救下的姑姑,並被侍衛帶來,一起跪在這裡。
可這個人從頭到尾,根本不知道跪在眼前的少年是誰。
濃烈的恨意死死憋在胸腔裡,周政胤用力抿緊唇,後槽牙咬得痠疼。
黑暗裡那個陰測測的聲音適時響起,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翻上來的:
「機會來了。告訴他,可還記得自己有個兒子叫周政胤。你受了十七年的委屈,都是拜這個人所賜。
他賜你母妃毒酒的時候,可曾猶豫過一瞬?他信欽天監的話,不信你母妃,也不信你。」
那個聲音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這些話在周政胤心裡慢慢浸透。
「你被扔進皇陵的時候,他在哪兒?你在長門宮被人當啞奴使喚的時候,他在哪兒?他身邊的新人一個接一個,可還記得你母妃長什麼樣?
你得要讓他想起來。讓他心裡那根刺動一下,看看他有沒有一日,對自己做過的事,生出半分愧意?」
周政胤的呼吸越來越重,額角青筋突突地跳,就在他鼓起勇氣要抬頭時,身旁忽然響起姑姑的聲音:
「皇上……」
江朔寧膝行半步,身子微微一側,將他擋在身後,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聲音微弱:
「皇上,他是藏書閣的典籍整理太監。方才在西街巷口,是他救了奴婢。」
說完這句話,她眼前已經開始發黑,額角的汗沿著下頜滴落,攥著披風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
寶忠順勢接過話,語氣恭敬卻不顯急切:
「回皇上,這個小太監原是淨房的人,剛撥去藏書閣不久。他嘴笨,但勝在勤懇,奴才便調了他去整理典籍。今晚許是聽見動靜,恰巧碰上了這事。」
他微微抬眼看了周政胤一眼,又收回去,頓了頓,語氣沉了半分:
「初見聖顏,御前失了禮數,遲遲沒有開口,實在不該。奴才回頭定好好教訓他。」
皇上聞言,目光在那個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他跪在那裡,垂著頭,抿著唇,像是真的被嚇住了,沒有開口的意思。
皇上收回目光,沒再追問,端起茶盞,撥了撥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放下。
「罷了。既救了人,也算將功折罪。回頭讓內務府提點提點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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