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亡之海進沙漠的第四天，沙塵暴來了。
老馬提前六個小時就看出了徵兆。那天清晨的朝霞紅得不正常，整個東半邊天像被火燒了一樣，沙丘表面沒有一絲風，連最細的沙粒都紋絲不動。老馬蹲在營地邊緣，抓了一把沙舉到半空鬆開，沙粒垂直落下去，沒有任何偏移。
“兩小時內起風，”他把菸斗裡的殘渣磕乾淨，“大風。不走的話會被活埋。”
四個人在半小時內拆了營地。老馬把越野車從輪胎到車頂全部檢查了一遍，在進氣格柵外面加了一層細紗網，給四個輪胎放掉三分之一的氣壓——沙地行車需要更大的接地面積。
他們沿著一條幹涸的古河道往沙漠深處走。老馬說這條河道在漢代地圖上叫“且末水”，是精絕國人引水灌溉的水源。現在河道里只剩鹽鹼殼和風吹了三千年的鵝卵石，鵝卵石表面有一層深褐色的沙漠漆，是時間在石頭上鍍的顏色。
沈淵坐在副駕，膝蓋上攤著九爺給的那張堪輿圖。圖上那條虛線標註的路線與老馬選擇的古河道路線基本重合——這條進沙漠的路，就是沈天行當年走過的路。
“我爹在大漠待了多久？”
“前後三趟，”老馬用一隻手掌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比劃著，“第一次是探路，兩個月。第二次是找精絕國遺址，四個月。第三次是找到黑水古城準確位置——那趟他一個人進去的，我們在外面守了十一天。第十一天晚上他出來了，渾身是沙，左臂骨折，但他拿到了第二頁秘錄的線索——他說它確實在黑水古城，但入口被一座更古老的墓葬封住了，需要找對方法才能下去。”
“第二頁秘錄還在黑水古城裡。他沒能把它取出來？”
“對。他找到位置了，但沒能開啟那道門。”
沈淵聽著這句話，腦子裡忽然閃過父親在鬼哭嶺中的佈置——他在第五道門裡找到了第一頁，說明他後來確實進去了。但他找第二頁的時候卻失敗了。那意味著黑水古城的門，比鬼哭嶺的更難開啟。
正午時分，沙塵暴從天際線上露出了面貌。不是一堵牆，是一座山脈——黑色的沙塵從地面一直捲到幾千米的高空，翻滾著。膨脹著向前推進，整個北半邊天空被完全吞沒。沙漠裡一瞬間安靜下來，連發動機的轟鳴都被那種巨大的沉默壓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老馬把車開進一片大沙丘的背風面，熄火，拉緊手剎。
“車裡別出去。等它過去。”
沙塵暴撞上來的時候，車外的一切都消失了。不是黑暗——是純色的。不透明的棕黃，像是整個世界被塞進了一個裝滿沙子的袋子裡。風沙打在車身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偶爾有一塊稍大的石子擊中車窗，玻璃輕微震動，但沒有碎裂的跡象。
車內四個人安靜地坐著。趙鐵柱坐在駕駛座後排，閉著眼，呼吸均勻。陳雨桐用頭燈照亮膝上的稿紙，繼續翻譯金頁第一面的內容。老馬從兜裡掏出一小瓶酒，擰開蓋喝了一口，然後把瓶子遞向沈淵。沈淵搖了搖頭。
“你爹在第三次進大漠之前，跟我說過一段話。”老馬把酒瓶收回去，“他說‘老馬，如果這次我出不來，有一天沈淵一定會來找你。他跟他娘一樣犟，攔不住。’我說你怎麼知道他會來。他說‘因為我把所有答案都留給他了。’”
“答案？我手裡全是碎片。”
“那就對了。他還說，碎片是最好的防線。如果你不夠聰明，看不懂碎片，你就不會繼續走下去。如果你夠聰明，拼得出完整的東西，那你比他強，可能有希望。”
風暴持續了四個小時。風聲減弱後，老馬先下車檢查了一圈，輪胎附近的沙子積了半米高，他用工兵鏟清了清，招手示意可以繼續走。
當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廢棄的烽燧裡過夜。老馬說這是漢代烽火臺的遺址，泥土夯築的臺基殘高不足三米。天色全黑後，沈淵坐在烽燧頂上值第一班崗，膝上放著青銅尋龍尺。
尺面上有幾道暗淡的光——比在秦嶺時微弱得多，但在沙漠絕對的黑夜裡依然清晰可辨。光的方向指向沙漠更深處，不偏不倚，正對著他們明天要走的方向。
陳雨桐爬上來，在沈淵旁邊坐下。她遞過來保溫杯，裡面是老馬煮的磚茶，鹹的，加了奶皮子，是沙漠裡的喝法。
“金頁第一面的完整翻譯已經完成了七成。”她說，“有個地方需要讓你知道。秘錄的序章末尾有一段文字，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方式來翻譯——它的語法結構不像是陳述句，更像是某種條件型的契約。大意是，‘持此錄者，須承其重。九錄齊聚之日，守門者將歸於一。’”
“守門者歸一。”沈淵重複這句話，“意思是集齊九頁後，所有守門人會合成一個？”
“或者變成同一個。我祖父的註釋說這可能是對末日的預言。我父親的註釋只有兩個字——‘別信’。”
沈淵喝完最後一口鹹茶，把保溫杯還給陳雨桐。烽燧下面的黑暗中傳來幾聲不知名動物的嚎叫，很遠，被風拉成了細絲。
“陳雨桐，你在秦嶺時說過一句，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朝你開槍。現在你還會說這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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