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水古城起初只是一片起伏不大的沙丘地,和這四天走過的所有沙丘沒有區別。然後沈淵注意到了沙丘的排列——它們不是風成的。沙丘的形狀太規則了,每一條沙脊的走向都呈現出筆直的線性,幾條脊線互相垂直,像是被沙掩埋的街道網格在沙面上留下的骨骼。
老馬停下車,走到一片稍高的沙丘頂上,用指北針與沈天行留下的地圖互相比對。
“到了。”他跺了跺腳下的沙子,“黑水古城就在下面。整座城被埋在二十五到三十米厚的沙層底下。”
趙鐵柱繞著那片區域走了一圈,蹲下來從沙子裡刨出一樣東西。半截陶片,夾砂紅陶,表面有壓印的波浪紋,典型的漢代西域綠洲城邦陶器工藝。他把陶片遞給沈淵。
“城確實在下面。”
“關鍵是入口在哪。”沈淵展開父親的地圖。沈天行的標註在這裡變得極其密集——紅圈。箭頭。問號。擦了又畫的痕跡,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執著的頭腦在這片沙地上反覆推敲。在地圖的右上角,他用鋼筆潦草地寫了一行字:
“城門不一定在地面上。此城被沙埋時的逃城方向是從內往外。從下往上。入口應從城內向外尋找——找到井。”
“他要找一口井。”沈淵把父親的話讀出來。
老馬一拍大腿:“你爹當年找到過那口井。他管它叫倒懸門,井口朝上,但下面連線的不是地下水,是一個倒置的地宮入口。古精絕國人的葬俗與中原相反——他們不建地上陵墓,而是從井口往下挖,在沙漠深處的含水層上方建造墓穴,用流沙當天然的防盜層。”
“倒懸。”陳雨桐說,“金頁上有一個符號反覆出現,我一直沒找到準確的現代漢語對應——現在知道了,不是‘倒置’,是‘井中墓’。歸文中專指這種葬式,說明它不只是在精絕國,在更早的時期可能是一種常見的地下工程模式。”
他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在沙丘網格中確定井的位置。老馬用的是笨辦法——每隔二十米打一根探杆,靠手感感覺沙層下方的硬度差異。打到第四十七根的時候,探杆下行到兩米左右突然空了,沙子往下漏的速度明顯加快。
“有空洞。”老馬把探杆抽出來,杆尖帶上來一小塊黑色的東西——碳化的木屑。“井壁的木結構還在。”
趙鐵柱開始往下挖。沙層比土好挖,但也比土更容易塌。他一邊挖一邊用鋼板樁臨時支護,每下挖半米就打進去一圈擋板。挖到三米深的時候,鏟刃碰到硬物——一塊石板,正圓形,直徑約一米五,邊緣鑿著一圈與龜甲同源的符號。
井蓋,也是入口標誌。
石板很重,趙鐵柱用滑輪組和槓桿撬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它掀開一條縫。石板移位的瞬間,井中噴出一股冰涼的氣流——不是潮氣,而是極其乾燥的冷風,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石灰與某種香料混合的味道。
下面很黑,不是自然形成的黑——是那種連強光手電筒照下去都被吞沒的絕對的黑暗。
“先別下去。”老馬蹲在井口,用鼻子聞了聞,“這風從底下往外吹,是增壓氣流。說明下面的空間巨大,而且長期封閉,內部氣壓比外面高。下去之後氣壓一平衡,可能會觸發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趙鐵柱問。
“不知道。但你爹當年下去之後,出來時左臂骨折,肋骨裂了兩根。他一個人沿著井壁爬回來,十一天。他說自己沒走到最裡面。”老馬看著井口,“你爹比我厲害的不是一點半點。”
裝備檢查和物資分配花了兩個多小時。老馬在井口地面上打了六個巖釘,拉了兩條主繩和一條備用索,檢查了每個人的下降器和安全扣。趙鐵柱負責攜帶最多的裝備——繩索。巖釘。急救包和備用燃燒棒。陳雨桐的揹包裝了繪製工具和那疊翻譯稿。沈淵負責帶尋龍尺。訊號槍和乾糧。
“下去的順序:老馬第一個,沈淵第二個,雨桐第三,我斷後。”趙鐵柱安排道,“下去之後不管看到什麼,第一件事是確認退路繩索是否暢通。”
老馬坐在井口旁邊最後抽了一根菸,然後先下去了。
沈淵下降時,井壁的木結構近距離呈現在頭燈光斑中,儲存得很完好。木頭的紋理還很清晰,上面刷了一層類似大漆的黑色塗層,使木頭與周圍的沙土隔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橫樑嵌入井壁,橫樑與豎梁的接合處用的是榫卯,沒有一根鐵釘。井壁不是圓形而是略微呈六邊形,轉角處每一面都刻著一個符號。沈淵模模糊糊辨認出其中幾個——陳雨桐的對照表上都有。
“回”。“此”。“門”。
連起來的意思是“回到此門”。
這是入口,也是出口的標記。設計者要確保進來的人能從同一扇門離開。
越往下,井壁上的木結構儲存得越好。到了十五米深處,井壁上開始出現壁畫殘留——不是秦嶺那種詭異的上古敘事場面,而是更生活化的內容:城池。水渠。農田,以及大量人物面孔,它們共同描繪了一座繁榮的綠洲城邦。
精絕國,這個在漢代之後就消失在史書中的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現在以壁畫的形式出現在沈淵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