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桐從揹包裡抽出那疊翻譯稿，快速翻到一頁：“歸文裡關於‘無面者’的記載——‘無面之衛，守秘不動。血啟則行。’”
“‘血啟則行’。”沈淵看向她的左手掌——剛才她滴血入石碗開啟了地上的石門。血石碗被觸發的同時，也許也激活了這些人偶。
“這些石柱上刻的符號，全都白看了——也是觸發機制的一部分。”
然後整個大殿震動了一下，所有的夜明珠在同一瞬間熄滅又被動地頑強地亮起，光度短暫下降後重新穩定。三十六尊無麵人偶的雙手中齊齊發出一聲類似金屬彈簧鬆脫的齊響。
緊接著，離門口最近的那一尊無麵人偶，頭部緩緩轉向了沈淵的方向。
它的臉上依然是光滑一片，但沈淵清楚地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然後是第二尊。頭部轉動的方式和精密度一模一樣，像齒輪咬合。第三尊。動作不快，但整個陣列已經開始同步轉動它們的頭。
最可怕的是它們邁出了第一步——原本固定在地磚上的底座，第一排靠近門口的人偶從接縫處裂開了地磚的鉛封線——這些鉛封線被掙斷後，人偶脫離了底座固定，開始往中央通道里移動。
它們的關節活動處沒有機關鉸鏈的咔咔聲，只有一種極細微。連續不斷地沙沙聲——有人形容那是砂子在骨頭上摩擦的聲音。
“走。”沈淵說。
四個人沿著中央通道往大殿深處跑去。兩側的無麵人偶一尊接一尊地從底座上脫離，有的動作快，有的慢，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方向——擋住通往深處臺階的去路。它們雙手依然交疊在胸前，但在動起來之後，眾人的頭燈清晰照出它們袖管裡的手——不是陶土做的，陶殼下面是黑色的什麼東西，表面有反光。
第一尊完全堵在中央通道上的無麵人偶離沈淵還有三步。趙鐵柱沒有減速，一鏟子砸在它的胸口正中，巨大的力道把整尊人偶橫推了幾寸——但也就幾寸。人偶晃了一下，胸口出現了裂痕，裂紋呈蛛網狀蔓延，但它的結構沒有崩塌。它的頭部低下頭，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著趙鐵柱的方向，然後右手從袖管裡滑出來 並伸長。張開五指按住趙鐵柱的工兵鏟，力道大得驚人，鋼製鏟面在它手下被壓出了指紋印子。
“這東西的力氣——”趙鐵柱用力把鏟子抽回來，鏟面上五個指印深深凹進去，邊緣有燒灼過後的焦痕，“它的手有餘溫。”
老馬補上一鏟從腰間掃向人偶的膝蓋，人偶膝蓋往下沉了一些，但沒有斷裂。老馬的工兵鏟是一九六零年拉薩兵工廠出的老貨，鋼口極硬，劈斷過犛牛腿骨，但劈在這東西的關節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溝。
“關節有陶殼保護，實質層在殼裡面，材質不明。”老馬咬著牙，“我和你爹當年在崑崙山見過類似的——用牛油和石英混合的複合填充物做關節填充，年代越久越硬。這裡的應該是同一種的改良版，工藝更加精進。”
就在這群無面守衛與四人激烈對抗。前後夾擊形成合圍之勢的最高潮，它們突然全部停下了。
齊刷刷地，像接收到同一個指令。
然後它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動作——跪了下來。
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上，頭顱低垂，面朝大殿最深處的高臺方向。
高臺之上，一束冷光從穹頂的某個孔洞中毫無徵兆地投射下來，照在臺階盡頭。高臺上有一把石椅，椅背極高，椅子上坐著一具骷髏。
骷髏穿著精絕國的王袍，外罩一件織金錦帛，右手握著一柄青銅權杖，左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骨骼完好，指甲還在——指甲是一種不正常的深黑色，每一片都有寸許長，在冷光下折射出金屬光澤。
骷髏的身後，放著一口豎立的水晶棺。
它儲存完好，和秦嶺那口幾乎相同，同樣的六稜柱形，同樣的內部灌滿深紅色液體，但不同的是這口水晶棺裡——沒有人。
它是空的。
沈淵站在跪滿地的無面守衛中，理解了老馬之前說的那句話——第二道門後面的東西沒有被控制住。
正因為沒有人被關在裡面，所以那具血屍不在棺內。而沈天行最後一次進來時沒能把守門人鎖回籠子裡。
高臺上那具骷髏，正在把它的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