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精絕王骷髏的左手抬起來,緩慢地。一節指骨一節指骨地蜷起,最後只剩食指伸直。
它指著沈淵手中的尋龍尺。
整個大殿裡所有跪著的無麵人偶同時抬起頭,三十六張沒有五官的臉全部朝向同一個方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這次是三十六倍,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密不透風。
陳雨桐的羅盤從口袋裡滑落,砸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天池針沒有亂轉,而是筆直地指向高臺上的骷髏——
它正在站起來。動作並不僵硬,甚至稱得上流暢,兩根腿骨支撐著錦袍下的骨架,膝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權杖頓在地上的聲音在大殿中一層層盪開。它走下臺階段,一步一步,每走一步身高都顯得比之前更高一些,走到第四級臺階的時候,沈淵看清了它的眼眶——空蕩蕩的眼窩深處有兩團微弱的冷光,不是燃燒,不是熒光,更像是某種極其遙遠的光芒在透過一個看不見的通道投射到它顱骨內部。
“精絕王。”老馬的聲音乾澀,“《漢書。西域傳》記載精絕國王室‘葬以金縷,覆以織錦,坐而殉國’。坐葬,就是這個姿勢。但史書上沒說精絕王死後還能站起來。”
骷髏走到高臺邊緣停住了。它把權杖換到左手,右手從錦袍內側取出一件東西——一塊金片,與沈淵懷中的第一頁秘錄材質。尺寸乃至表面泛光的色澤完全相同。第二頁秘錄。它在手中緩緩舉起,對向面前的四個活人。
然後它開口了。
沒有舌頭。沒有聲帶。沒有嘴唇,但大殿的空氣中確實震動出了一道聲音。不是漢語,不是歸文,聲調抑揚頓挫,是一種極為古老的黏著語。沈淵一個字都聽不懂。陳雨桐卻臉色驟變,他看到她嘴唇在發白。
“吐火羅語。”她說,“精絕國的官方語言。我祖父教過我一些基礎的吐火羅語音節和語法。”
“它在說什麼?”
陳雨桐用力聽著,然後是沉默,然後她的指尖掐進了拿翻譯稿的手裡:“它說——‘持尺者,上前。餘者,退。’”
這句話是對沈淵說的。
沈淵握緊尋龍尺往前邁了一步。趙鐵柱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別去。這明顯是陷阱。”語氣從未有過的緊迫。
“我父親來過這裡,”沈淵輕輕拿開他的手,“他沒能把東西帶走。我要知道為什麼。”
他穿過跪滿一地的無麵人偶往前走。每走一步,離他最近的人偶就往後退開一些讓出通道——它們不是要阻攔他,而是在給他清路。走到高臺臺階前時,骷髏精絕王離他只有兩步半的距離。它並沒有威脅動作,只是把第二頁秘錄放在掌心。攤平。往他面前伸了伸。
“持尺者可以拿走。”陳雨桐在後面翻譯著骷髏震動的下一句話,“但有一個條件,要留下一個人代替守門。”
沈淵的血液涼了一拍。
“用人代替?”他強迫自己保持著緊繃的聲音,其實已經很沙啞嘶嘎,“我爹就是這麼被留下的?”
骷髏沒有直接回答。它把權杖抬起來杖尾敲了一下地面,整座大殿震了一下。三十六尊無麵人偶同時站起來,雙手從胸前垂下,袖管裡的黑色手掌露了出來暴露在冷光下——那不是陶土,是某種表面極其光滑。帶有節狀關節的黑色材質,像是木化的膠體,在關節處能收縮膨脹,如同植物的根鬚收放。每隻手的五指都像生根一樣緩緩伸長,手指越是伸長的末端越發銳利,最終匯聚成錐狀尖刺。
沈淵急中生智,他將尋龍尺翻轉過來,尺背對準骷髏,尺面朝向後方那些蓄勢待發的守衛。
尺背的拋光銅面映出了冷光。光反射在骷髏臉上,它眼眶中那兩團微光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它退後了一步——似乎尺背反射的光會讓它感到不適,或者某種法器。
“雨桐,金頁上有沒有提到尺子的具體用法?”沈淵壓著力氣一字一句地問。
陳雨桐快速把翻譯稿翻到最後幾頁,手指在歸文符號上重新解讀了一遍,然後她停住了:“第二面的最後一段金頁上沒有翻譯——上面有字。這一頁的內容此前並不在你父親留下的翻譯稿中,可能他根本沒拿到過。上面的核心歸文符號是——‘持尺者為王’。直譯:持有這把尺子的人,在這座大殿裡,就是王。”
沈淵將尺子舉高。隨著尋龍尺高舉,尺面上所有方格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三十六尊無麵人偶同時跪地,雙手平貼地面,頭顱深埋至地磚。那具精絕王的骷髏後退了一步,權杖頂端的青銅圓環開始發出和尺子上頻率相同的光芒。
它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沈淵聽懂了,是一種直接的。不經過耳膜的傳達,像是念頭被直接放進了他的腦子裡。
“繼尺之人,當承尺之重。持尺則王,然王者有三問。答對取錄,答錯守門。”
沈淵沒有放下尺子。他盯著骷髏眼窩中的微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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