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區的正式勘察選在一個無風無月的小潮平潮夜。海面平靜得反常,連沈家門老漁民都說這天氣不像舟山的春天。鐵寧以六橫島外一處廢棄錨地為參照,把小型作業船精確泊在暗礁正上方。趙鐵柱在船尾開啟水下照明陣列,將整片暗礁頂部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八米水深,透明度極好,從船尾往下看能直接看到礁石頂部人工打磨出的水平基臺和基臺上隱約可見的金屬光澤。
老周沒有下水,但他堅持隨船,坐在輪椅上負責水面指揮,用通話器與水下保持聯絡。陸知遠和段青在作業船臨時搭建的工作艙內監控水下環境資料,周遠行透過加密頻道遠端解析水下介面。
沈淵和鐵寧同時下水。兩人沿暗礁側壁緩慢下潛,礁石表面的沉積層被海流沖刷得極薄,露出了下層的人工砌築痕跡。那是一座完全淹沒在水下的矮塔形結構,塔基直徑約八米,高度約四米,整個由玄武岩條石幹砌而成。塔頂平臺正中央嵌著一塊不反光的黑色面板,面板邊緣刻有規整的微結構,與巨人陣列遮蔽層多層複合工藝相同。
在面板的正中心,刻著那五個字——“還有一道門”。沈天行親筆。沈淵用手指拂過刻痕,凹槽內的防海生物附著塗層已經完全失效,但刻字本身沒有絲毫風化——這層面板所用的材料與天殼同源。
面板沒有鎖槽,沒有按鍵,沒有任何可互動的介面。它只刻著一個問題。問題用歸文和中文並排刻在兩行,字是沈天行的,但語法是著寫者的:中文是“何謂歸”,歸文譯過來是“歸在何處”。沈淵沒有用尋龍尺去觸碰面板。他將劉志海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念了出來:“門後面是我們自己——我們還沒出發。”面板邊緣的微結構在他念完最後一個字後瞬間出現了一圈極細的淡藍光邊,基臺內部的某種沉寂了數千年的機構無聲地收回所有機械鎖釦,面板整體下沉,露出一個直徑近兩米的垂直通道。通道內壁排列著與巨人陣列能量導管外殼一致的導熱管道,每一根都處於常溫靜默狀態,內壁表面有密封處理的痕跡。通道底部不是黑暗,是一片被幽暗藍色散射光照亮的水下大廳。大廳內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根直徑粗大的中央支柱從地板直升至天花,柱面上固定著一圈環繞柱身的半透明藍色螢幕。
螢幕仍在工作,功耗極低,在深水下無人維護了不知多少年後依然亮著。上面顯示的內容只有一個——整個太陽系的航道監視總圖。水星到奧爾特雲,每一艘仍在航行的著寫者文明飛船都被標記為藍色光點,一個緩慢閃爍的藍點正停在帕米爾座標上——歸期艦。與其並排的還有另一個已經靜止不動的船形標記,位置在黃海舊黃河口外海域底下,那是被沈淵在多年前從東海海眼沉船中取走頁二之後仍然完整留在原處的明代福船殘骸,船名下標註著一行小字:龍骨已沉,但航海日誌仍在。而在航道監視總圖的邊緣,緊貼著可縮放星圖的最外層,還有一排被歸類為“閒置泊位”的座標列表——其中第十一個被圈了紅圈,旁邊用英文正體字打著一句標註:“11號閒置泊位,黑水公司錨地,備用,從未啟用。”
鐵寧拉開維護終端下方鏽跡斑斑的防護罩,發現數據插槽內有一個預置好的只讀晶元,封裝完整。晶元裡只有一份檔案——黑水公司錨地未啟封的物資完整交接清單。清單簽署人是兩個,一個列印體是黑水公司法人代號,另一個手寫簽名是沈天行。他的簽名邊上還蓋著他那方“天行”私人印鑑,印泥已乾涸發褐。
沈天行早已拿到這份清單。他把尋龍會與黑水公司在東海所有物資的合法繼承權全部籤給了歸藏計劃的前身——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安靜地把所有他無法帶走的東西整理成冊,鎖在海底,等著下一班啟航的人自己來取。
沈淵將檔案原件傳至陸山明呈貢資料中心,並提請陳雨桐核驗該錨地裝置可否移作母星補給後勤的中轉儲備站使用。陳雨桐拿到完整的錨地裝置目錄和結構圖後,比對螢艙分體船和中繼點上現有的物資吞吐介面後確認:該錨地不但可作為向東太平洋以下深遠海區供能的微波補給中繼節點,其冷卻水環路與備用泵組還能供歸期艦下次檢修時停泊使用。這意味著黑水公司四十多年前偷偷建成的隱蔽錨地,如今已正式納入歸藏計劃統管。
沈淵與鐵寧最後一次下潛關閉航道監視系統,將螢幕調暗至夜光模式之後把尋龍尺沉入控制檯底座——他並不需要操作它,只是因為錨地正式啟動後需要一名在冊持尺者登記時間戳。尺面二十八格依次亮過後恢復沉靜。他在控制檯日誌上添了一句:“第九號錨地改造工程即日啟動,由歸藏計劃後勤組統管。”
上浮後他把劉志海的日誌原件裝入密封袋,封面貼了一張小標籤:“劉志海,原1979年羅布泊分隊後勤運輸司機。黑水公司錨地原始情報提供人。葬於古孔雀河道北岸烽燧遺址,鐵木山為之營葬。”這份標籤當天就被陸山明掃描進歸藏計劃檔案,抄送母星。回應比以前來得快得多,只有三個字:“收到。安。”
趙鐵柱趁夜把潛水平臺用配重錨鏈固定住,然後將黑水十三號在側壁留下的舊浮標全部摘走,鐵寧操作鐵鉤把它們扔進船尾回收箱。老周在船頭泡了壺新茶,又把一包蝦皮用小繩系在沈天行簽字那根終端電纜彎頭上,說怕沈天行在地下沒下酒菜。
陳雨桐在呈貢更新歸藏計劃基礎設施分佈總圖時,第一次把黑水公司錨地標註為一個新的藍點,並列在螢艙泊位和中繼點之間。她在點位備註中寫道:“此點原由失蹤分隊外圍人員發現並上報沈天行,四十年後重新啟用。備註:所謂敵人,有些只是沒有等到道歉就死去的人。”
沈淵在錨地啟用次日一個人回到沈家門老船塢,把潛水面罩和手套洗淨晾在藤椅旁。鐵寧正在修一臺船用柴油機,手背沾滿機油。沈淵在水龍頭下衝手,忽然問他為什麼來得這麼晚。鐵寧吐掉嘴裡含著一根密封圈,頭也沒抬:“我爸說你爸不讓早來——他說門還沒開完,你還沒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