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次值班中繼點出現在歸期艦前方視野中的時候，沈淵正在駕駛座上吃他今天的第一頓飯。壓縮米餅，熱水泡開之後膨脹成半碗糊狀物，味道和十年前秦嶺山腳下九爺茶館裡賣的米粥差了十萬八千里，但熱量夠用。他把碗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主螢幕，然後碗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
中繼點變了。
上一次飛越中繼點是在一年前的返航途中。那時候它是一座沉默的。對稱的雙瓣天線結構，以極低功耗向全宇宙迴圈廣播同一份星圖，附屬維生艙嵌在側臂連線處，橙色指示燈穩定閃爍。但現在，雙瓣天線的左瓣邊緣多了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擴大的暗色裂痕。裂痕本身不發光，但裂口邊緣輻射出一種異常的紫外波段的切倫科夫輝光，在艦載感測器上呈現為一種從未在螢的檔案中記錄過的病態的青紫色。
“裂痕長度一點三公里，擴充套件速率每十小時約增加數米。”陳雨桐把感測器的即時資料放大到主螢幕上，旁邊並排對比的是螢在一萬多年前繪製的中繼點結構剖面圖，原圖注只有一句話——“反射面極限容許裂紋長度一點五公里，超過後天線駐波比失配，訊號增益將不可逆下降。”
現在裂痕長度一點三公里。距離極限容許值只剩兩百米。而從中繼點母星方向傳回的最新一份守望者簡報，訊號強度比上一次下降了將近一個分貝。這個衰減量如果用天線駐波比來解釋，完全說得通——裂痕在漏訊號，反射面在分崩離析的邊緣。再讓它繼續擴充套件下去，中繼點將在完成它作為航道信標的基本職責前就失去定向輻射功能，屆時母星上的守望者將與所有從原母港返航的艦船徹底失聯。
“陸工，裂痕能修嗎？”沈淵把碗放在控制檯旁邊。
陸知遠的聲音從任務頻道傳來，背景是歸期艦尾部工程艙裡渦輪泵持續的低鳴。他已經在工程艙裡待了整整兩天，把歸期艦攜帶的全部備件清單和螢的中繼點原始圖紙做交叉比對。老頭的嗓音有些沙啞但還是那種一根筋的平穩：“反射面的材料是螢主艦時代的多層複合材料，與巨人陣列背板母排同源。我們手上有從巨人陣列外圍拆下來的舊遮蔽材料殘片——趙鐵柱在出發前往備件箱裡塞了四塊，每塊尺寸約一點五平方米。反射面和遮蔽層的材質可以互替，只要裂痕還沒超過極限長度，就可以在裂口表面做一次正面熱壓敷合修補。但有一個問題：熱壓敷合需要在反射面的正面作業，也就是要從歸期艦外部進入雙瓣天線的反射面內弧。作業面溫度極低，附近沒有隔熱屏障，輻射殘留比預料的高，持續時間不能超過六小時，否則艙外增壓服的維生系統會超載。”
段青的聲音切進來，簡潔得一如既往：“艙外作業我去。工程圖紙陸工提供，焊接操作我在帕米爾學過，材料趙鐵柱塞的我出發前檢查過。”她頓了頓，“導航頻率監控不能離人——陳雨桐留下監控裂痕擴充套件速率，陸工在艦內做遠端工程指導，我做艙外。沈淵你幹你的船長。”
任務分工在十分鐘內敲定。歸期艦以最低推力逼近中繼點左瓣天線的背面，在距離裂痕最近的安全泊位鎖定。段青穿好艙外增壓服，帶上材料包與微型熱壓焊，透過氣閘進入反射面的內弧。她在裂痕頂端安放第一塊遮蔽材料後，陳雨桐在導航面板上看到天線駐波比開始緩慢回升，裂痕擴充套件速率在敷合區的張力重新分佈下有所降低。陸知遠把控熱壓功率曲線，每波加熱均低於材料熔融閾值上限，不到六小時，作業比預定時間提前結束。裂痕在段青完成最後一條邊沿密封后，紫外輝光徹底消失，駐波比回到安全區。
段青回到氣閘內關好外艙門，把增壓服的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她額頭上全是汗，短髮粘在太陽穴上，但表情沒有任何完成任務的興奮——只是累。她把焊槍放進工具消毒櫃，說母星方向訊號功率在修復後提高了快一分貝，守望者的聲音又穩了。
陳雨桐在值班日誌中記下：“中繼點天線裂痕已修復，駐波比恢復安全閾值，修復材料使用巨人陣列背板殘片，修復方式為艙外熱壓敷合。作業人員段青。”最後一欄她寫了四個字——“狀態正常”。沈淵借用未歸艦上螢的舊格式，給這批遮蔽材料補了一條備註：“巨人陣列損餘殘片經地面趙鐵柱篩選後在此次任務中重新上崗。趙鐵柱原話：老東西能用就別扔。”
裂口修復次日，歸期艦泊入中繼點附屬維生艙的對接埠。附屬艙很小，只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艙內溫度和氣壓勉強維持在人類可以短暫摘掉頭盔呼吸的水平，牆上貼滿了手寫的歸文日誌和紙質星圖，工作臺上放著一隻仍在發熱的訊號調變器——型號與沈淵在母星穹頂見過的那臺完全一致，表明兩個被等待的人始終在使用同批次的裝置。但艙內沒有人。附屬維生艙的冷凍抽屜開著兩個，空的。日誌寫到最近一次簡短通訊就只有兩個字——“安好”。日誌落款是兩套簽名，一歸文一未來歸文。
沈淵把艙內日誌全部複製，歸檔進歸期艦資料庫，隨後在傍靠區把歸期艦攜帶的備用反應堆燃料塊與傳能核心並接，陸知遠透過排程臺將主傳能束臨時切換至中繼點備用供電母線，啟動深度充能。充能過程持續了約三十多小時，期間段青繼續全程監聽深空通訊頻段。她記錄到在充能期間，母星方向守望者的訊號窗又開了一次——這次疊在傳能束上的除了簡報“安好”，還有一段被編進窄帶訊號的額外歸文。陳雨桐譯出來只有五個字：“已閱，不用回。”
沈淵在艦長日誌裡記下這五個字，而後順手在陳雨桐的翻譯下面加了一個注：“不用回——是他們知道了。我們乾的活被看到了。繼續值班。未歸，你所見即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