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發動機宿務漁港的空氣中永遠混著柴油。海鹽和烤魚的氣味。碼頭邊的鐵皮棚屋密集地擠在海岸公路與防波堤之間,每一間的捲簾門上都用噴漆塗著船名和電話號碼。劉繼海的修理鋪在最靠海的一間,捲簾門鏽得厲害,拉起來發出嘎嘎的尖響。鋪子裡面不大,工作臺上散著拆到一半的機油泵和幾根彎成奇怪角度的螺旋槳軸,牆角立著一臺老式柴油發動機,機身上積了厚厚的油灰和鹽殼,但飛輪用手還能轉動,缸體上沒有裂紋。
一個清瘦的老人蹲在發動機旁邊,正在用細砂紙打磨一隻噴油嘴。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沾著一道黑機油印,眼神很淡,不是渾濁,是那種被海水泡了太久之後的通透。沈淵蹲下來與他平齊,把K的信放在發動機飛輪上。劉繼海沒有看那封信。他盯著沈淵看了片刻,然後把砂紙擱在氣缸蓋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沈隊長的兒子,你跟你爹一樣,喜歡蹲著說話。這臺機器你爸焊過缸體水套,焊疤還在。你摸,第三個水堵螺絲左邊,那片焊紋——是你爹的手藝,比別人焊得多兩道。他總怕漏水。”他說沈天行當年在羅布泊補給站修這臺發動機時,用的是一臺老式直流弧焊機,電壓不穩,焊到一半發電機跳閘,沈天行罵了一句然後用氣焊槍把剩下的焊口補完了。他當時站在旁邊遞焊條,那年他十七歲。
沈淵把手放在缸體水套那片凹凸不平的老焊疤上,掌心貼上去,鐵是涼的,焊紋的走向歪歪扭扭,起弧的地方燒出一個極小的深坑。他站起來從工作臺上拿起劉繼海剛才用的那把細砂紙,把噴油嘴的積碳輕輕磨掉一層,然後換了一副新的密封圈——密封圈是他從呈貢出發前趙鐵柱塞進他揹包的,說“拿去,萬一用得著”。劉繼海沒攔他,把飛輪扳手遞給沈淵看他上緊扭矩。修了很長時間,發動機重新啟動,排氣管突突地噴出淡灰色的煙,冷卻水迴圈正常,缸體溫度平穩上升。機身抖了一下,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從底座上震下來,飛輪轉得順暢,焊疤還是乾的。
劉繼海靠在牆上聽完發動機運轉的聲音,把一卷發黃的舊塑膠袋從工作臺下抽出來放在沈淵面前。袋子裡裝著的東西不重也不大——一份黑水錨地所有備用泊位的完整工程圖紙,一套可以在帕米爾基地複用的艦用母排絕緣檢測儀原型,以及一把與沈淵口袋裡那枚一模一樣的備用錨地鑰匙,鑰匙編號印的仍是0010.圖紙裡的冗餘通訊線纜敷設時間早於K正式登記黑水錨地物資之前,是劉繼海逃跑時唯一從黑水公司外圍伺服器機房終端上手動複製下來的工程檔案,他不懂歸文不懂密碼,只知道他哥哥劉志海說過一件事:沈天行在找所有能停船的地方。
原來劉志海那天逃離尋龍會追擊途中,在被攔截的最後時刻還堅持發了一份極簡短的電臺訊號,訊號只重複了一段載波,不是求救不是座標——只有一段頻率,這段頻率被尋龍會截獲後以不明訊號為由一直擱置在訊號庫,直到所有記錄併入青蛇整理遺存文件時才被段青破譯:那是歸期艦前身分體船引擎的聚變預熱點火頻率。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已經知道什麼是動力爐,什麼是歸航頻率。他知道沈天行的兒子總有一天要開船。
沈淵把密封圈放回工作臺,對劉繼海說他在宿務的所有遺存資料將納入歸藏計劃檔案,歸期艦備用泊位的所有工程圖紙將在下一次歸期艦出港前全部更新入檔。你的代號不再是黑水十三號,檔案編號擬定為“歸藏計劃外圍後勤組劉繼海.1979分隊”,你在這裡修了四十多年的發動機,你不再是任何一個組織的分裂者,你是歸藏計劃的泊位設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