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林若水林若水在退休後的第七年被查出肺部有陰影。醫生說跟她早年在羅布泊分隊時期長期暴露在含鈾粉塵的鑽探環境中有關——那時候分隊用的是最老式的金剛石鑽頭，乾式鑽孔，沒有降塵措施。幾個年輕人站在鑽機旁邊，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回到帳篷裡吐出來的痰都是灰綠色的。分隊裡後來有好幾個人死於呼吸道疾病，林若水是活得最久的一個。九爺走後的這幾年她精神狀態一直很好，在且末小學幫忙整理圖書。給老馬的標本間寫說明牌，偶爾和許昭和通電話聊歸藏計劃的進展。但身體是一本遲早會翻到最後一頁的書，她的那一本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沈淵把她從且末接到呈貢基地醫療中心時，她已經瘦了將近二十斤。醫生委婉地說目前能做的只是支援性治療，沈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任何資料，只是把病房裡的窗簾換成了一個淺米色的棉麻簾子，說這個顏色不刺眼。林若水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中氣不足但精神還好，手指在床單上緩緩划著，像在寫字。她在病床上跟沈淵說，她這輩子最遺憾的不是沒能跟沈天行一起變老，是沒能親眼看到歸期。螢火號主艦的艦橋。沈淵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她笑了笑，眉角彎起來的樣子和沈天行描述她彈琴的模樣完全一樣。
歸期艦的第三次深空任務預定在下月執行——這次航線是從地球軌道直飛母星，運送包括第一批輪換守望者的備件和長期駐留工程圖紙在內的第二批補給物資。任務時長預計比前兩次短，因為歸期艦的聚變推進系統在陸知遠的持續最佳化下比首次航行時多了將近一成的燃料效率。沈淵將指揮權暫時移交給了陳雨桐，自己申請留在呈貢陪護林若水。他在移交文書上寫的理由只有四個字——“母親病重”。趙鐵柱替他把文書遞到陳雨桐手裡時咬了一下嘴唇，陳雨桐拿起筆簽了字，然後在自己的任務日誌裡寫了一句：“艦長沈淵因地面事由請假，本次任務由導航官代行指揮權。母星物資補給按原計劃執行，航道引數已全部載入。”
發射日前夜，陳雨桐在導航艙裡做最後的引數校對。前窗外的航天港跑道燈在夜幕下排成兩條筆直的光軌，聚變引擎的低頻嗡鳴從艦尾隱隱傳來。沈淵透過加密頻道從呈貢醫療中心打來電話，說林若水今晚精神特別好，晚飯吃了半碗粥和一小塊蒸蛋，還跟老馬拌了一句嘴。陳雨桐問他跟老馬拌什麼，他說老馬把標本間的鑰匙弄丟了，林若水說你以為那是洛陽鏟。
陳雨桐掛了電話後在導航日誌裡寫道：“母星之行前夜，艦長沈淵因地面事由請假，導航官代行指揮權。艦長家屬暨歸藏計劃高階顧問林若水女士目前仍在呈貢醫療中心接受支援性治療。林若水女士曾於1979年羅布泊分隊醫療與後勤輔助組服役，是分隊解散後唯二持續向歸藏計劃轉入資訊的人（另一人為沈天行）。她手握一把鑰匙——”她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句劃掉，重寫為：“她說，鑰匙給你們了，門開你們的。”
林若水在本週晚些時候的凌晨平靜地離世。老馬坐在標本間裡坐了一整夜，把她補過的標本說明牌全部重新描了一遍，描到最下面那塊從鬼哭嶺帶回來的玄武岩芯時發現她原來用鉛筆在標籤背面寫了一句很小的話——“天行，你欠我的那杯茶，老馬替你還了。若水留。”老馬把標籤翻轉過來攤在標本盒外，然後在歸藏計劃檔案室林若水名下填上離世日期，備註欄只寫了幾個字：“她是鑰匙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