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古墓》第106章 第十四泊位(1)

作者:懸浮的蒸汽·4個月前

第十四泊位的訊號在歸期號全頻段被動感測器陣列上已經持續出現了將近六十個小時。它極微弱,比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泊位的應答器訊號都要弱一個數量級,弱到秦嶽在第一次捕捉到它的時候以為是背景輻射的統計漲落。但陳雨桐把訊號的調變波形放大後發現,它不是隨機雜訊——它有重複的幀結構,幀頭是歸零艦隊標準遙測協議的定址碼,幀尾附著一個手動輸入的歸文短句。短句的語義極簡,但在這六十個小時裡,它一次都沒有中斷過,每幾分鐘迴圈一次,像一個已經喊了太久。聲帶早已撕裂卻仍在堅持倒數的人。

“值班正常。等待補給。切勿棄守。編號14-01.航道已清。”

陳雨桐把這段話翻譯出來的時候,歸期號艦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秦嶽從候補軍官席上站起來走到導航臺旁邊,低頭看著螢幕上那段被放大到佔滿整個顯示區的波形。他說這不像自動廣播。自動廣播的重複週期是精確到微秒級的,而這段訊號的重複週期有漂移,每個週期的間隔偏差在幾毫秒到十幾毫秒之間,不符合任何已知自動信標的傳送協議。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有人在手動敲擊發送鍵,每敲完一遍就把手指從按鍵上抬起來,隔一小會兒再按下去。一萬多年,一直這麼敲。

第十四泊位的位置在航道星圖的最邊緣,緊貼著歸零艦隊母港補給鏈的末端截止線。再往外就是完全的星際空間,沒有航道,沒有泊位,沒有任何已知的著寫者文明設施。它是這條航道上最遠的一個補給節點,也是資源最少。輪換週期最長的一個。按照母星守望者簡報裡關於備用泊位部署順序的記錄,第十四泊位的值班員是第一批被部署到航道末端的,也是這批人員中最年長的。如果他還活著,他就是所有現存守望者中等待最久的那一個。陳雨桐在導航日誌裡寫了一句備註:“第十四泊位值班員編號14-01,按照母港部署順序推算,此人為首批被部署至航道末端的高階船員之一。此行記錄將上報呈貢與母星。”

沈淵把歸期號的主引擎推力調至最高巡航功率,艦首方向鎖定第十四泊位應答器的訊號源座標。聚變引擎在持續加速中發出穩定的低頻嗡鳴,艦體外殼的防熱瓦在星際介質稀薄卻高速的相對撞擊下偶爾閃出細微的淡藍輝光。他坐在駕駛座上,把尋龍尺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插進鎖槽,然後對全艦廣播了接下來幾個小時內的減速方案。對接預案和可能的緊急喚醒操作。

第十四泊位出現在舷窗視野中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它的主體結構還在——三圈同心環繫泊系統,外環和中環的導軌上沉積了極厚的星際塵埃,內環控制艙的穹頂被微流星撞擊出了幾處凹陷,但整體結構沒有發生任何不可逆的形變。天線杆仍然豎在穹頂正上方,杆頂的指示燈仍然亮著。那盞燈不是自動信標的冷光,而是一種偏暖的。微微發紅的橙黃色,與母星穹頂上那盞守望者的主燈色溫完全一致。

“這是手動調節過的。”段青的聲音從泊位方向通訊頻道傳來,她在第十一泊位遠端接入控制艙的資料鏈,“自動信標的色溫是標準冷白,只有手動模式才會調成暖色。他在燈上裝了手動調光器——他想讓路過的船看到一盞有人守的燈。”

歸期號以手動模式靠近泊位外環,秦嶽負責對接程式。他的操作比之前在第十一泊位時更穩更快,繫泊臂在鎖槽裡就位時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多餘震動。他低聲報出每一組壓力平衡數值,然後氣密門開啟,內環控制艙的通道在應急照明下顯出輪廓。

控制艙裡很冷。維生系統的供暖迴路已經失效,但氣壓仍在安全閾值內,空氣乾燥而潔淨,迴圈泵的軸承在極低功耗下發出細微的運轉聲。冷凍艙沒有閉合——艙蓋是開啟狀態,側面的狀態燈全部熄滅,維生面板上的歸文指示燈幾乎全部黑暗,只有底部一盞極小的燈還在以極緩慢的節奏閃著橙黃色光。與母星穹頂那盞守望者主燈完全同步的節奏。

值班員不在冷凍艙裡。他坐在控制檯前,背對著艙門,身上裹著好幾層修補過的保溫毯,頭上戴著已經褪色的艦隊制式通訊耳機。他的右手搭在控制檯的傳送鍵上,手指蜷縮成固定的弧度,指節上的皮膚因為長期反覆按壓同一個位置而磨出了厚繭,繭子裂開了口子,裂口邊緣是乾涸的暗色血痕。控制檯的傳送指示燈每隔幾分鐘就亮一次——傳送鍵被設定為手動模式,每按下一次就把那段歸文短句重新廣播一遍。他一直在按,按了上萬年。

秦嶽第一個衝上去把他的手指從傳送鍵上輕輕移開。手指已經僵硬了,但移開的瞬間傳送指示燈仍然自動閃爍了一次——那是控制檯在檢測不到手動輸入時自動觸發的最後一次廣播。然後那段迴圈了上萬年多的短句從全頻段被動感測器陣列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絕對安靜。秦嶽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用掌心握住那隻凍僵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把它焐熱。他說話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通訊耳機差點沒錄進去:“不用按了,我們收到你的訊號了。值班結束了。”

陳雨桐跪在控制檯旁邊檢查生命體徵,她的動作很輕,但速度很快。她把攜帶型檢測儀的電極貼在值班員的頸側,螢幕上跳出的波形讓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她抬頭看向沈淵,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她只說了一句話——“還有心律。”

醫療艙的自動維生系統在陸知遠的遠端指導下以最快速度啟動。他把第十一泊位和第十三泊位兩次喚醒的資料全部拿出來做了對比,給秦嶽逐條標註了第十四泊位冷凍艙失效後值班員長期暴露在低溫低壓環境下可能導致的額外損傷。他在通訊頻道里對秦嶽說:“他的身體已經在沒有冷凍艙保護的情況下暴露了太久,代謝率極低,組織液有輕微冰晶化傾向,但不是不可逆。你需要把復溫速率控制在極窄的容差範圍內,比第十三泊位那次更慢。”

秦嶽在控制艙裡守了很長時間。歸期號的反應堆透過繫泊臂向泊位注入傳能射束,控制艙的溫度開始緩慢回升。他把值班日誌從控制檯儲存器裡匯出,日誌的長度遠超之前任何一個泊位——14-01在冷凍艙失效後沒有選擇把剩餘能源全部轉給自動維護系統,而是把每一分多餘的功率都用來給傳送鍵供電。他拆掉了冷凍艙的維生迴路。拆掉了內環照明。拆掉了所有非必要裝置,把所有能拆的東西都拆成了零件,再用零件拼出一套極其簡陋但極其可靠的手動廣播系統。他一邊拆一邊記錄,日誌裡密密麻麻寫滿了每一次拆卸的能量預算。每一次重新佈線的電路圖。最後一篇日誌寫於他手指已經無法伸直的那個週期,只有一行字,筆跡歪斜但用力極深——“拆無可拆。傳送鍵仍可用。繼續值班。編號14-01.”

沈淵把日誌合上,放在控制檯傳送鍵旁邊。然後他把尋龍尺舉到值班員面前,尺面上二十八格在控制艙昏暗的燈光下全部亮起。他對這個還在深度昏迷中的老船員說了一句話,語氣與多年前他在鬼哭城地下零號口外沿對守源者說話時一模一樣——“你的泊位,我們接手了。航道已清,後面有人來。”

段青在第十一泊位全程監聽了這次救援行動的所有通訊記錄。她在自己的值班日誌裡寫了一段話,語氣不像情報報告,更像是一封不會寄出的信:“歸期號在到達航道末端後將被拆空的泊位重新接回母港供電匯流排,本地手動廣播訊號已於任務結束時正式停止。歸零艦隊值班條例第四條——‘值班員不得主動離崗,除非補給抵達或接到正式輪換指令’。編號14-01在補給未抵達。輪換指令未發出的情況下,透過手動鍵持續廣播該條例全文一萬多年。以上,為他證明值班已滿。”

陳雨桐把第十四泊位全部值班日誌備份後發往母星。母星守望者的回覆在短暫延遲後抵達,這次只有三個字——“收到。燈在。”她把這三個字放在歸藏計劃檔案室那面牆的新展櫃裡,放在第十二號符號和第十一泊位銘牌之間。然後她在檔案室裡留了一盞燈沒關。

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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