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號醫療艙的維生系統已經連續運轉了整整幾天。陸知遠從呈貢中心發來的復溫方案被秦嶽逐條執行,每一步都精確到極其苛刻的時間視窗和溫度梯度。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生命體徵監測屏,每次瞳孔反射的光斑在螢幕玻璃上跳動一下,他就往醫療日誌裡記一筆數值。
第十四泊位值班員被固定在醫療艙的減震床上,身上蓋著兩層主動加熱毯,手指上的裂口已經被自動醫療系統敷上了一層透明的促愈凝膠。他的自主心率從被救回時的每分鐘極低次數緩慢爬升到了接近正常休眠代謝的水平,血壓仍然偏低,但灌注指數在持續改善。組織液冰晶化傾向在復溫開始後的最初幾個小時是最危險的階段——微血管內的冰晶如果融化過快會形成氣栓,融化過慢則會導致細胞膜破裂。秦嶽全程手動控制著復溫速率,把每一個溫度臺階的持續時間都嚴格鎖定在陸知遠計算出的安全視窗內,偏差不多於分毫。
陳雨桐在醫療艙的另一側逐頁翻譯第十四泊位的值班日誌。日誌的篇幅遠超之前任何一個泊位,從冷凍艙失效的那一天開始,14-01用歸文把每一天的能量預算都記錄在案。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逐行劃過,翻譯出一段就低聲念給沈淵聽。
冷凍艙備用電源在數千年前耗盡,他啟動手動維生模式,把泊位所有剩餘能源全部轉入控制檯和通訊系統。他在日誌裡寫:“冷凍艙已不可用。本泊位無其他維生裝置。決定:留在控制檯,以手動模式維持值班。消耗品:標準口糧儲備尚可支撐,但水回收系統效率因低溫降至最低,需定期手動除冰。健康狀況:手指末端凍傷,不影響傳送操作。心理狀態:正常。未收到離崗指令。繼續等待。”
再往後翻——他的日誌裡開始出現拆解記錄。他把冷凍艙拆了,把內環照明拆了,把中環所有非必要的感測器模組全部拆下來,用拆出來的零件拼裝了一套備用的訊號放大器。每一次拆解都附著一張手繪的電路圖,圖上每一個節點都標註了功率損耗的精確計算。拆到後來控制艙裡只剩下三樣東西還能運轉——控制檯。傳送鍵,以及穹頂天線杆上那盞被他手動調成暖色的指示燈。他在某一篇日誌旁邊畫了一張很小的示意圖,圖上控制艙被畫成一個空殼,旁邊用歸文寫著:“此艙已無可拆之物。以下只剩傳送鍵。鍵在人在。”
陳雨桐翻到日誌的最後一頁。這一頁沒有電路圖,沒有能量預算,只有一句話,筆跡歪斜但收筆極穩:“今日拆無可拆。手指已不能伸直,但仍可按傳送鍵。繼續值班。編號14-01.”後面沒有了。她在翻譯稿上把這句話單獨圈出來,在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注:“此為目前已知所有守望者日誌中最後一條手動記錄。以下通訊記錄轉為自動傳送迴圈,迴圈持續至歸期號抵達並手動停止傳送鍵。”
秦嶽聽到了這段話。他沒有回頭,手指仍在醫療面板上調整復溫引數,聲音平穩但比平時慢了很多拍:“他在冷凍艙失效後活了那麼久,靠的是把一艘船拆成零件,再用零件拼出一臺鍵。我們這些坐在完整醫療艙裡按螢幕的人,欠他的不是一句辛苦了——是必須讓他活下來。”
醫療艙裡的溫度保持在恆定水平,主動加熱毯的溫度曲線在次日凌晨出現了轉折——14-01的體溫穩定在了安全下限以上,自主代謝產熱開始恢復,不需要外部加熱也能維持核心溫度了。秦嶽把復溫程式從緊急模式切換為常規維持模式,然後在醫療日誌上寫了一筆——“第十四泊位值班員編號14-01,低溫暴露覆合性損傷,復溫第一階段完成。自主心率及核心體溫均已恢復至安全視窗。接下來進入神經喚醒第二階段。預計恢復時間視個體神經系統可塑性而定。”
母星方向通訊頻道在持續靜默後亮了一下。段青從第十一泊位發來一份轉發簡報,簡報的內容是現任母星守望者收到第十四泊位救援成功訊息後的回覆。陳雨桐將回復逐字譯出,放在醫療艙主螢幕上——“第十四泊位值班員為首批部署人員,年齡最長,資源最少,任務區距母星最遠。母港所有值班員已同步將此日誌納入即時通報名單。我們替他多謝諸位。以上。”
她在歸藏計劃檔案中14-01項下補了一句話:“該名值班員系首位經系統級跨泊位接力救援後成功進入復溫的遠古艦員,其值班日誌完整度居所有已發現守望者之冠,已被永久收錄於母港值班條例附錄。另:其手動廣播訊號已於救援成功後被正式停止,歸期號已為第十四泊位安裝新一代自動信標。”
兔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