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號返航前最後一站是母星。段青的輪換申請在出航前就已經獲批,她的增壓服內襯口袋裡裝著趙鐵柱塞的那張分隊合影影印件,照片背面老趙的鋼筆字被她的體溫熨得微微發燙。她坐在歸期號艦橋後方的任務艙裡,身邊是這次任務要送上母星的第二批輪換物資,其中包括為望星臺新燈座準備的備用穩壓電源,以及一本從呈貢檔案室原版影印的《歸藏計劃總卷》——扉頁上印著1979年分隊第一張合影。
母星穹頂現任守望者在歸期號進入母星軌道時發來了一份簡短的對接指引,訊號強度比前幾年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段青在母港泊位走下舷梯時,穹頂的氣密門已經打開了。現任守望者站在門口,穿著與14-01同款的舊式內勤服,胸前繡著歸文編號——不是數字,是一個單獨的符號,歸文第十二號。這兩個守望者共同值守這座穹頂已有上萬年,其中一位在望星臺旁長眠,另一位仍然站在門口。
段青走到她面前停住,把增壓服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兩個女人面對面站了幾秒,年齡差了幾萬歲,穿的制服隔了人類從青銅時代到星際航行時代的全部技術跨度。然後現任守望者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段青胸前歸藏計劃的徽章——那是一隻用歸文和漢字並排繡成的螢火蟲圖案,是陳雨桐在訓練中心第一批學員畢業時親手設計的,她說螢畫了一輩子的蟲子終於長出了翅膀。
“補給已到,輪換已至,你可以交班了。”段青對她說道。現任守望者把穹頂值班日誌捧出來放在段青手裡,日誌封面被上萬年的手指翻得包了漿,頁角捲成了圓弧。她說歸文裡有一句話,翻成你們的語言大概是——“燈給你,我休息。”
沈淵在穹頂外面沒有進去。他站在望星臺旁邊那片新擴建的燈座陣列前面,一排一排地數燈。從穹頂主燈到第十四泊位的燈座,每一盞都是手工壘的玄武岩,每一盞都亮著與主燈完全同步的橙黃色暖光.14-01的燈座排在最新建的那一排最右邊,燈座上刻著他的編號和一句歸文銘文——“值班已滿,補給已至,交班完成。”
現任守望者把值班日誌交給段青後沒有立刻去休息。她走到望星臺旁邊,在那排燈座最前面一塊空地上蹲下來,用手從地上撿了幾塊玄武岩碎石,一塊一塊壘起來,壘成一座新的燈座。然後她把穹頂主燈旁邊備用的一盞小燈擰亮,放在燈座上。她回頭看著段青,指了指那座新燈座,說了一個歸文編號。段青沒有用翻譯器,她直接聽懂了——是段青自己的編號。她在望星臺上給新來的守望者壘了一座燈。燈亮著,橙黃色,與所有其他燈座同步閃爍。
段青在穹頂值班日誌第一頁寫下輪換記錄。她寫得很短——“本日誌新任值班員段青,原歸藏計劃訊號情報組負責人,尋龍會前外圍情報人員,段青山之女。於地球時間今日在母星穹頂正式接替守望者崗位。第一日值班記錄:所有泊位訊號正常,母港排程臺線上,望星檯燈座總數已更新。另:父已聞。”
沈淵在歸期艦艦長日誌裡寫道:“母星穹頂守望者輪換完成,首批人類守望者已正式接替母港崗位。歸零出發前親筆所書值班條例第一條——‘所有留守人員請注意,無論多久,補給終會抵達,切勿棄守。’此條例已由新任守望者段青接續執行。自此,母港一線值班員全部完成新舊交替。”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段青山,原分隊後勤,你可以放心了。你的女兒在守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