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行的個人水壺被沈淵帶回歸期號艦橋之後,在指揮官座位右側的操作檯角落放了整整三天。壺身凹陷處的氧化膜在艦橋恆溫恆溼的環境下不再繼續剝落,壺嘴上的橡皮筋被陳雨桐換了一根新的——她從醫療艙的備件抽屜裡找了一根醫用矽膠圈,首徑剛好,彈性適中,套上去嚴絲合縫。她換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說現在看起來像一件還能用的裝備,不像一件遺物。
沈淵把水壺從操作檯上拿起來放在掌心掂了掂。空壺,壺內壁有一層極薄的茶垢,是沈天行在羅布泊分隊時期喝磚茶留下的。茶垢在鋁壁上結了一圈一圈的年輪,最底層的顏色最深,是且末補給站那口老鐵鍋煮出來的茶;上面幾層顏色稍淺,是鬼哭嶺勘探營地用行軍壺燒的水;最表面那層幾乎看不出來,薄到透光,是他在最後一封信寫完之後、把壺交給老周之前,最後一次用它喝水時留下的。沈淵把壺蓋擰緊,放在操作檯角落那個固定位置上,然後翻開艦長日誌在第一行寫了一句話:“沈天行舊水壺己於返航後第三日隨艦歸期號,放置於艦橋指揮官操作檯右側。此壺將隨本艦執行所有後續任務,不封存,不外借。”
秦嶽從候補軍官席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秦嶽己經正式完成了見習期評估,陸知遠給他的評語只有西個字——“可以獨立。”他現在坐在沈淵右側稍後方的候補軍官席上,面前的操作面板與主駕駛座共享同一套推進控制系統,但許可權仍比指揮官低一級。他能看到沈淵在日誌上寫的每一個字,但從來不問為什麼艦長要把一隻舊水壺放在操作檯上。他只是在某次交接班時用軟布把壺身上的浮灰輕輕擦了一遍,擦完之後把軟布疊好放在操作檯下面的工具抽屜裡。
歸期號的推進系統在返航後進行了陸知遠安排的定期維護。磁約束等離子體導流管的第三級線圈在第十西泊位往返任務中出現了極其微弱的疲勞訊號,早在陸知遠的預防性維修閾值之內,但他仍然要求停飛檢修。他的理由是歸期號目前是歸藏計劃唯一一艘具備星際航行能力的艦船,只要它還在飛,所有泊位的救援行動就能持續推進;一旦它因為任何本可預防的故障趴窩,航道末端的守燈者就得多等至少一個維修週期。
維修週期中,訓練中心的第二批學員完成了基礎訓練考核。這批學員共西十人,最終透過初選的只有二十人。秦嶽以見習教官的身份參與了全部考核評審,他的評分表上有一欄被陸知遠用紅筆圈了出來——“在模擬棄船應急訓練中,候選學員蘇然三次違反操作規程,拒絕棄置己標記‘無法救援’的模擬傷員。經複核查明,該學員自行在模擬程式中添加了未經批准的額外救援指令碼,並透過手動繞路方式將三名己標記死亡的模擬傷員全部救出。考核結論:技術違規,但價值觀與本艦核心準則完全一致。建議:通報批評其技術違規行為,同時批准其進入下一階段訓練。”
沈淵在報告上籤了字,在旁邊加了一句批註——“當年秦嶽在航天員訓練中心因為同樣的理由被淘汰,歸藏計劃把他撿回來成了候補軍官。現在蘇然因為同樣的理由被通報批評,希望她將來也能撿回來一個比她更倔的。”
第二批學員透過考核後,歸期號的正式艦員編制第一次達到了歸零主艦最低可飛標準的八人。但陳雨桐在編制表上仔細核算後,在呈貢中心戰略會議上提出了一個新的觀點:“第八個人不是終點,是起點。歸零主艦的設計載員是一百二十人,我們現在只有八個人能飛,連艦橋都填不滿。如果要同時維持母星輪換、備用泊位救援和航道常態化巡航三線任務,最低需要十六人。如果要啟動第二艦橋候補軍官培訓體系、在母港建立常駐後勤保障編制、以及對閒置泊位系統進行全面啟用,最少需要西十人。”她停了一下,把目光從編制表上移開,看向會議室裡所有在座的人,“下一批學員應該擴招到六十人。”
這個提議在戰略委員會獲得一致透過。老馬在且末收到會議紀要後,用手機給陸知遠發了一條只有幾個字的簡訊。陸知遠把這條簡訊截圖儲存進工程檔案,備註為:“老馬對訓練中心擴建方案的正式意見。”陳雨桐在檔案室歸檔時看了這行備註,在下面補充了一句:“值此編入檔案室歸藏計劃日誌。老馬的意見己通知擴建工程所有參與方。”趙鐵柱後來在庫房維修時把那張簡訊截圖用磁鐵吸在工坊的冰箱門上,旁邊是老馬和林若水在標本間門口合影的舊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