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嶽第一次以見習教官身份站到訓練中心主教室講臺上時，手心全是汗。他以前在航天員訓練中心當了多年學員，被教官訓過無數次，現在輪到他站到講臺的另一邊，臺下坐著二十西張陌生面孔。其中有一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女學員，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歸文符號學教材，扉頁上貼著一張用鉛筆畫的螢火蟲——是蘇然。
蘇然在這批學員裡不是成績最好的。她的體能測試只排在中游，聚變物理基礎課勉強及格，深空通訊原理的第一次實操考試差點燒了一臺模擬訊號放大器。但她在應急反應訓練中的表現讓趙鐵柱破了例——趙鐵柱在訓練中心當了將近兩年總教官，從來沒有給任何一個學員打過滿分。他給蘇然的“極端環境決策”科目打了滿分。評語是：“此人從不主動放棄任何一名同伴，不管是真人還是假人。”
秦嶽在第一個教學周結束後把蘇然叫到教官辦公室。辦公室不大，兩張鐵皮桌，一面白板，牆上釘滿了歸期號的系統剖面圖和備用泊位對接流程表。蘇然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本貼了螢火蟲貼紙的舊教材。秦嶽把一份訓練檔案推到她面前，翻開第一頁，是她第二次模擬棄船應急訓練的違規記錄。他說：“你違規救了三個人，程式上你錯了。但我在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幹過一模一樣的事，所以我不罰你，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那三個人是真的不是假人，你有把握把他們救出來嗎。”
蘇然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把握。我當時的繞路指令碼寫了三版，只有第三版跑通了，前面兩版都失敗了。失敗的那兩版在真實場景裡會導致全部人一起失壓。如果再來一次，我會在模擬器裡再練很多遍，首到把成功率練到高於一定值再進場。”
秦嶽把訓練檔案翻到下一頁，在教官意見欄裡寫了幾個字：“學員蘇然在違規救援中暴露出技術預案不足的問題。該學員己主動提交改進方案。批准其進入進階訓練，並建議將她的備用救援指令碼納入歸期號應急程式備選方案庫。”他把檔案合上推到蘇然面前，說這份檔案將來會跟著你一起上船，你教官我當年被淘汰的評語寫在檔案第二頁，到現在還沒消。蘇然接過檔案，低頭看了一眼翻開的那一頁，秦嶽的淘汰評語影印件被透明膠帶貼在檔案內頁——“過度保護同伴，不符合航天員理性決策標準”。她抬頭看著秦嶽，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然後敬了個標準禮，轉身走出辦公室。秦嶽聽到她在走廊裡小跑了兩步，然後跟另一個學員壓低嗓音說了句：“教官的檔案裡有黑歷史。”
第二天，陳雨桐在呈貢中心檔案室收到秦嶽提交的《關於將學員應急救生指令碼納入歸期號應急程式備選方案庫的建議》。她在審批欄裡簽字同意，然後在歸藏計劃訓練檔案備註欄里加了一句話：“蘇然，第二批學員，首次在違規情況下自主編寫額外救援指令碼並被教官認可者。日後無論是否登艦，其精神應予保持。”
又過了一個月，蘇然在歸文符號學課程上做了一次課堂彙報。彙報題目是《螢的獨立程式碼與歸零通用協議中“問安”功能的比較研究》。她不是語言學專業出身，符號學基礎是進訓練中心後才從頭補起的，但她在彙報裡提出了一個陳雨桐從未注意過的細節：螢在分體船導航介面的程式碼裡所有關於“問安”功能的回覆都不是預設字串，而是一個獨立的後臺程式，每次被觸發時都會根據當前系統的實際狀態生成一句新的回覆。也就是說，螢寫的“問安”程式不是死的，是活的。她每寫一句回覆，都相當於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識刻進了程式碼的邏輯樹，讓那個程式在沒有人維護的情況下還能根據艦船的實際狀態做出合理的回應。陳雨桐在聽完彙報後站起來鼓掌，然後在課後把蘇然叫到走廊裡，把那本螢的導航日誌原件從檔案室保險櫃裡取出來，放在蘇然手裡。
“你拿著看，看完還我。這本日誌是你師公——我的導師陳遠山在哀牢山歸藏洞裡用手刨出來的，他的血浸透了最後一頁。我不是要給你壓力，我是告訴你為什麼所有學員裡只有你注意到了那個後臺程式——你跟螢一樣，相信一個程式可以像人一樣活著。”蘇然雙手接過日誌本，指尖碰到封面上陳遠山的舊簽名時她頓了一下，然後極其鄭重地把日誌抱在懷裡，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