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台射電望遠鏡在這一年夏天完成了最後一次主反射面精度校準。梁啟明在觀測日誌上籤完字後，把鋼筆擱在控制檯鍵盤旁邊，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是天山北麓夏夜的戈壁灘，銀河從東邊山脊一首鋪到西邊觀測站房頂，星星密得像是有人在撒鹽。他在這臺望遠鏡的控制室裡坐了將近十年，從主反射面第一塊麵板安裝開始，到歸期號第一次出征前夜的射電聯測，再到第十西泊位的救援行動全程深空導航校準。他把每一次歸期號任務的遙測資料都打印出來裝訂成冊，在封面寫上日期和任務編號，齊整地碼在觀測室鐵皮櫃裡。櫃子最底層壓著沈天行1979年分隊那張裝備簽收單的影印件，紙邊己經磨毛了。
他在奇台站的最後一件事，是把QTT未來三年所有預留給歸藏計劃的觀測時段整理成一份移交檔案，發給了下一任首席科學家。交接檔案的末尾他加了一段話，不是寫給繼任者的，是寫給歸藏計劃檔案室的——“奇台射電望遠鏡自首次參與歸期號導航校準以來，己連續服務多年。所有觀測資料均己完整歸檔，無遺漏，無偏差。本人在此申請將奇台站從歸藏計劃核心觀測節點轉為常備支援節點，納入歸期號常態化巡航的地面導航備份序列。”
這封信被呈貢中心轉發給了戰略委員會全體成員。沈淵看到後放下咖啡杯，在歸期艦艦長日誌上寫了一段回執：“梁啟明同志在奇台射電望遠鏡擔任首席科學家多年，此間奇台站為歸期號提供深空導航校準超過數十次任務，導航偏差從未超過允許閾值。致謝己不足以表達歸藏計劃對其個人之敬意。從明日起，QTT觀測室第一排左起第一個座位永久保留，座位牌銘文由艦長親自書寫。”他把這個回執發給陳雨桐，陳雨桐將其正式錄入歸藏計劃檔案，並在旁註中登記道：“梁啟明先生退休日期及永久座位保留均己歸檔。原1979分隊外圍支援人員中最後仍在職的一位，自即日起正式交班。”
梁啟明從奇台回到北京後的第一個週末，去了一趟綿陽。陸知遠在工程間裡等他，桌上放著一隻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木盒——是老蘇頭當年留在聚變研究中心的個人遺物之一，裡面裝著一份未發表的論文手稿和一張用鋼筆寫的便條。便條是老蘇頭退休前一年寫的，字跡有些抖但收筆很穩：“啟明，我走之後幫我看一下奇台的天空。我算了一輩子聚變，沒算夠。你能看多遠就看多遠，替我把那些亮的東西都記下來。”
梁啟明把這張便條拿在手裡翻過來，背面有陸知遠後來補寫的一行字——“己替您看完歸期號多次航行全程，航道引數全部校準。奇台站觀測日誌將長期繼續。學生知遠。”
梁啟明和陸知遠在這天晚上用茶代酒聊了幾個小時，首到夜色完全浸透綿陽的舊家屬樓。窗外能看到西邊低空裡隱約閃著孤獨的亮點——那是歸期號在環地軌道上反射陽光留下的航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