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務漁港的雨季來得毫無徵兆。鐵寧開著那艘近海補給船從六橫島一路往南跑,到宿務港的時候甲板上的纜繩還沒晾乾。他這次是專門過來給劉繼海送配件的,一臺從舟山老周船塢裡拆下來的舊柴油機缸蓋,型號和劉繼海修理鋪裡那臺老發動機完全一致,缸蓋上還有沈天行當年焊過的那道疤。
劉繼海的修理鋪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傳出斷續的電鑽聲。他正蹲在那臺老發動機旁邊,用細砂紙打磨噴油嘴的積碳。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沾著機油印,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灰,看到鐵寧扛著缸蓋進來,放下砂紙拍了拍手上的鐵屑,接過缸蓋翻過來看了看,用手指摸到那道焊疤,停了好一會兒才說:是沈隊長的焊工,比別人多焊兩道,他怕漏水。
鐵寧把缸蓋放在工作臺上,從揹包裡掏出沈淵託他帶來的東西——一隻小布袋,裡面裝著呈貢基地後山上採的一小把幹野菊花,泡茶用的,說是老馬讓帶的,潤肺。還有一張林若水當年在且末小學拍的照片,照片上她站在標本間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笑得眼睛彎成縫。照片背面有沈淵用鋼筆寫的一行字:“劉叔,你的發動機還在轉,我爸的焊疤還在缸蓋上。哪天轉不動了,我們派人過來幫你修。母星上的燈也給你亮了一盞。”
劉繼海把照片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工作臺旁邊,把照片夾在牆上那疊舊圖紙的最上面一層,用磁鐵吸住。然後他重新蹲下來繼續打磨噴油嘴,動作比剛才更慢更仔細,眼角有一點溼但沒有滴下來。他清理完最後一個噴油嘴後把砂紙摺好放進工具箱,對鐵寧說這發動機還能轉很多年,缸體沒問題,主軸沒偏磨,冷卻水道也通暢。等這批零件換完,它會比新出廠的時候更穩。鐵寧蹲在旁邊把換下來的舊密封圈用油紙包好,說老周講沈天行當年焊完這臺發動機後說過跟你一模一樣的話——“焊過的地方永遠多一道鐵,比新的更穩。”劉繼海摘下眼鏡用工作服衣角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把缸蓋固定在發動機上,擰緊最後一顆水堵螺絲。螺絲入扣的瞬間,老發動機的飛輪輕輕抖了一下,缸蓋上那道焊疤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這道疤在這裡己經留了西十多年,從現在起還會繼續留下去。
同一天晚上,沈淵在歸期號艦橋值最後一班夜崗。他把歸期艦艦長日誌本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了一段話:“劉繼海,原黑水十三號,宿務修理鋪現任老闆。其兄劉志海為1979分隊後勤司機,殉職於沙漠。其父鐵木山為石油鑽井工,曾營救並安葬劉志海。沈天行曾為劉繼海焊接發動機缸體水套,焊疤至今可用。以上:所有斷裂的舊關係均己由下一代重新接上。此條記入歸藏計劃外圍人員附錄,不另編號,以‘鐵寧所述’附於原劉志海檔案之末。”寫完他把日誌合上,走到艦橋舷窗前往外看。呈貢基地航天港的跑道燈在夜色裡排成兩條筆首的光軌,遠處訓練中心宿舍樓最後一扇亮著的窗也剛剛熄了。
陳雨桐從導航官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遞過來一杯熱茶。沈淵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側頭看向操作檯角落那隻舊水壺——鋁製壺身在艦橋微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白,壺底那行刻字被艙內恆溫恆溼的環境保護得很好,不再繼續氧化也不再繼續剝落。他忽然對陳雨桐說了一句:“等我退休,也去修發動機。”陳雨桐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應道:“你焊疤肯定沒你爸整齊,我提前給你多備幾根焊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