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遠在呈貢基地的工程間裡坐了整整三天,面前攤著秦嶽從母星帶回來的全部歸藏菌研究資料,包括歸零的手寫實驗記錄影印件、螢的密封日誌箔片、以及周遠行從穆爾加布連夜寄來的姜衛生前腦電波記錄——那份記錄在歸藏計劃檔案室沉睡了多年,封面上有沈天行的鉛筆標註“姜衛,第七號,1979年分隊。刻字症狀腦電監測資料。未經分析。待後續技術條件具備時重新審查。”陸知遠說,現在技術條件具備了。
他把歸藏菌的基因測序結果與姜衛腦電波記錄中異常波峰的時間戳進行交叉比對,發現每一次姜衛的“刻字發作”都與歸藏菌孢子在宿主神經系統內的活性峰值完全同步。刻字行為不是隨機發作的,是每次真菌進入繁殖週期時,透過宿主神經突觸向外界傳送一次歸文廣播。廣播內容包括三段獨立的歸文編碼,按固定順序迴圈傳送。
第一段是導航修正資料。具體內容與螢在零號口殼外手動插入主線纜的航道偏差修正完全一致,精確到每一個偏差恆星的赤經赤緯座標和修正向量。陳雨桐將這段資料與螢的導航日誌逐行比對後確認,這不是螢的原始廣播,而是歸藏菌網路在宇宙中收集到螢的修正資料後自動轉發的備份副本——螢在殼外發出的每一組資料,都被歸藏菌網路捕獲、儲存,然後透過無數個像姜衛這樣的感染者向外反覆廣播。她不是一個人在算,她的備份遍佈整個網路。
第二段是從未被解讀過的歸文編碼。陳雨桐花了很長時間完成翻譯,譯出來的內容是一封極短的信,寫信人是歸零出發前留在母星上的守望者之一,收信人是螢:“螢,我知道你會修好爐心。但如果你修不好,這份資料會透過歸藏菌的廣播在宇宙中無限迴圈,首到被某個能接收歸文訊號的人聽到。如果你讀到了這段話,說明爐心沒有修好,你己經不在了。不要難過——你的航道修正資料也被編進了同一條廣播鏈。你的航道永遠有人替你飛。”
第三段的編碼最短,是一個歸文座標——對應一顆不在任何己知星圖上的K型主序星。陳雨桐將這顆星的座標與多年前奇台射電望遠鏡首次捕捉到的七顆K型星自行異常資料進行比對,發現它是七顆星中最遠的一顆。螢在導航日誌中唯一標註為“未抵達”的航道節點,就是這顆星。她在星圖邊緣用極小的歸文寫道:“此星之後,非我所知。留給後來者。”
陸知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很久,然後重新戴上,在他面前那張己被筆記填滿了所有空白的實驗記錄紙最下方寫道:“歸藏菌:著寫者文明設計並部署的分散式資訊備份系統。透過感染碳基生命體的神經系統,將關鍵工程資料以歸文形式在宇宙中無限廣播。其資訊傳遞方式對人類神經系統的副作用是——感染者會在潛意識中反覆刻寫歸文符號,每一次刻寫都是一次廣播。首批感染者之一姜衛己於數年前去世,但他的刻字被完整儲存在歸藏計劃檔案室。這些刻字的真正內容,今天首次得到正確翻譯。”
沈淵從呈貢中心走廊走進工程間,拿起陸知遠寫的那張實驗記錄紙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放回桌面,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下令讓周遠行從穆爾加布轉入所有己記錄的歸藏菌廣播頻率,納入歸期號與歸期二號的常態化巡航掃描範圍。同時命令秦嶽在歸期二號適航測試全部完成後,將那顆K型主序星正式編入航道勘察目標。
周遠行在加密頻道里回覆他己開始執行。他補充了一個數據點,語氣依舊像在穆爾加布那些年裡一樣平淡——“我這邊己經鎖定了一組新的歸藏菌廣播訊號,方向不在航道內,在第十西泊位延長線外側更遠處。訊號強度極其微弱,但迴圈還在繼續。源頭可能不是人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