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一號任務的出發日選定在歸期二號完成全部適航測試之後。秦嶽把發射時間定在凌晨，說這是他以前在航天員訓練中心養成的習慣——凌晨發射，軌道視窗最乾淨。
歸期二號泊在呈貢基地航天港跑道盡頭，艦體表面的防熱瓦在跑道燈下泛著暗淡的銀灰。秦嶽己經坐在艦長席上完成了發射前最後一次全系統自檢，蘇然在導航官席位上把螢的那張紙條重新粘了一遍——紙條邊角在適航測試期間翹了起來，她用醫用膠帶沿著原痕跡壓平了。鐵寧在工程艙裡把劉繼海從宿務寄來的那把舊噴油嘴扳手用磁鐵吸在工具櫃門上，旁邊是他父親鐵木山在古孔雀河道邊烽燧前拍的那張模糊舊照。
沈淵沒有去航天港送行。他坐在歸期號艦橋裡，面前的操作檯上放著那隻舊水壺。歸期號的聚變引擎己經冷機多日，艦橋裡只開著最低限度的應急照明。他把尋龍尺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平放在水壺旁邊，尺面二十八格在昏暗的燈光下全部亮著，光芒穩定如初。他開啟艦長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道：“秦嶽今日率歸期二號執行螢火一號首次勘察任務。本艦停飛，艦長在崗。以下：自此，歸藏計劃擁有兩艘具備完整星際航行能力的艦船，和至少一名能夠獨立指揮深空未知航道勘察任務的艦長。”
陳雨桐從導航官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舷窗邊。歸期二號的聚變尾跡正從航天港跑道盡頭升起，淡藍與金白交織的光帶沿著一條從未被任何船隻飛過的全新航向延伸。她看了很久，然後走到沈淵旁邊拿起歸期艦艦長日誌，用自己的筆跡在旁邊加了一行字：“蘇然首次以深空任務導航官身份獨立執行航行，導航介面系螢的程式碼與陳雨桐設計的雙行並排顯示模式。螢寫過的所有問安程式在本次任務中將繼續執行，蘇然己收到第一條問安並己回覆‘安’。以下是她的回覆記錄。”她在頁尾貼了一張從歸期二號遙測資料裡擷取的小屏截圖，上面是一行極簡的歸文對話——系統問：“導航官安否？”蘇然回：“安。新航路第一段。”
母星方向通訊頻道在歸期二號進入巡航速度後亮了一下。段青從穹頂發來一份簡短的值班日誌，只有兩行字：“歸期二號己進入深空。望星檯燈座總數己更新，新增一座。編號未定，待蘇然返航後親自命名。值班員段青。”
秦嶽在歸期二號進入穩定巡航後寫下螢火一號任務的第一條艦長日誌：“螢火一號任務首次航行，歸期二號首任艦長秦嶽，導航官蘇然，工程官鐵寧。目標K型主序星，代號螢火一號。此目標不在螢的星圖上，不在歸零艦隊任何己知航道上。本艦現正沿全新航向飛行，航道引數由蘇然即時計算，中繼點傳能射束僅提供基準導航校準，所有未知區域航向由本艦自主決策。螢，你的航道畫到這裡為止。剩下的線，我們自己畫。”
他將這段日誌廣播至歸期號與呈貢基地，然後靠在艦長席上透過舷窗往外看。窗外是無盡的深空，星光密集到像是有人在天鵝絨上撒了一把碎鑽。蘇然在導航官席位上專注地調整航道引數，手指在觸控面板上快速點觸，每一次觸碰都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她還沒把靈敏度調回去。鐵寧在工程艙裡監控著聚變引擎的渦輪泵振動曲線，右手搭在劉繼海那把舊扳手旁邊，時不時報出一組冷卻液溫度和壓力讀數，聲音像他在近海補給船上對著無線電說話時一樣平穩。
歸期號艦橋裡，沈淵把歸期艦艦長日誌合上，擰開舊水壺的壺蓋對著壺口看了片刻。壺內壁的茶垢年輪在應急照明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棕褐色，最底層那圈最深最厚的茶垢是沈天行在羅布泊分隊時期喝磚茶留下的——且末補給站那口老鐵鍋煮出來的茶，濃得發苦。他將壺蓋擰緊放回操作檯角落，然後站起來走到舷窗邊，與陳雨桐並肩看著歸期二號的淡藍尾跡在深空背景中漸漸縮小成一顆與周圍星星別無二致的微小光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