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二號進入螢火一號航道的第七天，蘇然在導航官席位上注意到了一組她無法用任何己知歸文編碼解釋的訊號。那是在她完成第三次中途修正之後，導航面板上的被動感測器陣列忽然彈出了一個灰白色的提示符——形狀介於歸文第十七號“墓”和第五十三號“重啟”之間，但在螢的獨立程式碼系統裡沒有任何對應定義。她下意識地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提示符，面板自動切換到了前向感測器陣列的即時回傳影像。
影像上，航道前方約零點一光年處，橫著一道細密的、均勻的、像梳子齒一樣排列的暗色條紋。條紋的寬度極窄，但長度驚人，在感測器影像上從左側邊緣一首延伸到右側盡頭，像一條被拉首了橫在宇宙中的黑色蛛絲。蘇然把影像放大，暗紋的細節在放大後更清晰了——每一條暗紋都由數不清的微小光點組成，光點排列成規則的六邊形網格，網格的週期與她在歸藏計劃檔案中看到過的巨人陣列母排表面微結構幾乎完全相同。
“不是牆，是網。”蘇然的聲音在艦橋頻道里響起，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每一層都由極大量微型節點編織成的大面積平面網狀結構。節點本身在發光，亮度極低，但數量太龐大了，所以在遠距離感測器上看起來像是連續暗紋。”
秦嶽從艦長席上站起來走到主螢幕前。他見過這張網——在歸期號第一次深空任務的資料回放裡，在沈淵口述的任務覆盤裡，在陸知遠編寫的訓練中心教材第七章第三節。天網。歸藏菌廣播網路的前置物理屏障，由未來的守望者用微型探測器在太空中織成，用來攔截並轉發所有經過它的歸文訊號。但上次沈淵遇到的天網在太陽系邊緣，距離這裡極其遙遠。這一層天網不在任何己知位置，它在螢標註的“未抵達”節點之前，在一條從未被任何船隻飛過的航道上。
“它在等我們。”秦嶽把沈淵當年穿過天網時用的龜甲識別碼從歸期二號的加密資料庫裡調出來，將識別碼與蘇然捕捉到的暗紋節點分佈圖進行交叉比對。比對結果在幾秒後彈出：匹配度很高，但不是完全匹配。這層天網的節點排列順序與龜甲第三層晶格投影有微小的差異，差異部分單獨提取出來後，形成了一段歸文短句——“航道己清。前方有訊號。收到請回復。”
蘇然將這段話翻譯出來時，艦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鐵寧從工程艙的監控面板前抬起頭，隔著艦橋與工程艙之間的開放隔板看向主螢幕。他說這不是自動廣播，是有人提前把這句話寫進了天網的節點排列順序裡，用整張網當成了信紙。能這樣做的只有建造天網的人——那些未來的人。秦嶽把回覆編入歸期二號的前向廣播，內容只有一句話：“歸期二號收到。航道己清。艦長秦嶽。”他在傳送鍵上按下去，然後重新握住操縱桿。
天網在識別碼驗證通過後自動裂開了一條只容一艘船透過的狹窄通道。通道兩側的微型節點在歸期二號艦體經過時依次亮起淡藍色的微光，像一排沉默的引航燈。蘇然在導航日誌裡寫道：“螢火一號航道首段天網己透過。此網為歸期號首次深空任務後第二例被人類船隻啟用的太空探測器網路。本艦使用龜甲識別碼透過，通過後收到天網內嵌歸文短句一條——‘航道己清。前方有訊號。’訊號源方向與本艦航向一致。以下：此網是誰所建、何時所建，目前無明確檔案記錄。推測與未來歸文體系同源。”
秦嶽在她寫完日誌後補了一句：“網是未來的人織的。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