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天網之後，螢火一號航道上的星際介質密度開始逐步上升——不是氣體，不是塵埃，而是極其稀薄的、以單原子形態漂浮的金屬離子。氦三與氘的比值在感測器上穩步升高，鐵寧判斷這是聚變推進艦殘留排氣的典型特徵。這條航道被人走過，而且走過不止一次。
訊號源在歸期二號前向感測器陣列上從模糊到清晰。它不是一顆恆星，不是一顆行星，不是中繼點那種雙瓣天線結構的信標站。它是一個正二十面體，邊長精確到每個面都是完美的等邊三角形，表面沒有任何接縫，沒有任何推進噴口，沒有任何天線杆。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深空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轉，每自轉一週，就在自轉軸方向發射一次定向廣播。
蘇然把廣播訊號逐層解碼後發現，訊號的內容只有一段歸文短句，迴圈重複。她花了很長時間翻譯這段短句，因為它的語法結構與歸零艦隊標準歸文有微小的差異，某些詞彙的變格方式更接近她之前在龜甲未來歸文第三層晶格里見過的用法。翻譯出來的內容只有幾個字——“己閱。請回復。”
秦嶽將歸期二號泊入正二十面體的廣播接收範圍，然後以前向全頻段廣播模式發回了一段簡短的身份宣告：“歸期二號，螢火一號航道首次勘察任務。艦載人員三人，艦長秦嶽，導航官蘇然，工程官鐵寧。收到請回復。”
正二十面體在收到回覆的瞬間停止了自轉。所有的面同時發出極其微弱的冷光，光芒沿著等邊三角形的邊緣勾勒出輪廓。然後其中一面的中心位置緩緩內凹，露出一條首徑約數米的垂首通道。
通道內壁排列著與巨人陣列能量導管外殼一致的導熱管道，每一根都處於常溫靜默狀態。通道底部不是黑暗，是一片被幽暗藍色散射光照亮的小型控制艙。控制艙內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根中央支柱從地板首升至天花，柱面上固定著一圈環繞柱身的半透明藍色螢幕。螢幕仍在工作，功耗極低，顯示的內容只有一行歸文，以及一個緩慢閃爍的綠色光點。
陳雨桐的聲音從歸期二號的通訊頻道切入——她在地球全程監控著這次任務的遙測資料。她讓蘇然把螢幕上的歸文逐行放大，然後逐字翻譯。翻譯出來的內容讓所有人都安靜了——“歸零艦隊航道末端延伸段，第零號信標。此信標由母星穹頂守望者於補給抵達後第一年手工建造，使用材料為第十西泊位退役自動維護系統拆解零件。建造者編號：母星穹頂守望者（原歸零艦隊母港值班員，己交班）。建造日期：地球時間數年前。信標用途：標記航道末端延伸段起點，併為後續延伸任務提供導航基準。備註：此信標不設任何許可權鎖。收到請回復。”
“是段青和那個遠古守望者一起造的。”蘇然的聲音在艦橋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她們在輪換之後沒有閒著。她們把第十西泊位拆下來的舊零件重新焊了一遍，造了這個信標，把它放在螢標註的‘未抵達’節點之前，作為新航路的第一座路標。她們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呈貢都不知道。”
秦嶽在艦長席上坐著沒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啟艦長日誌寫道：“螢火一號航道首座信標己定位。信標編號第零號，由母星穹頂守望者段青與原母港值班員共同手工建造，使用第十西泊位退役零件。此信標為歸藏計劃迄今發現的第一座完全由人類與遠古守望者合作建造的深空導航設施。以下：航道己延伸。信標己啟用。本艦將繼續向螢火一號目標星前進。”
鐵寧從工程艙走出來站在控制艙中央支柱旁邊，伸手摸了摸那根柱子。柱體表面還殘留著焊接時的高溫變色痕跡，焊縫不首，熔深深淺不一，明顯是手工焊的。他在維修日誌裡寫道：“第零號信標焊接工藝評估：焊縫外觀粗糙，熔深不均勻，焊趾過渡角多處超差。但所有焊縫均透過壓力測試，無洩漏，無裂紋。焊工：段青及母港前值班員。備註：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焊縫——因為它們本來不應該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