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口諭從武英殿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
兵部職方司的小吏就抱著三摞厚得能砸死人的案卷，汗流浹背地跑進了偏殿。
朱元璋沒讓人幫忙，自己一份一份翻。
從洪武十五年翻到十七年，每一道奏報他都逐字逐句地啃。
硃筆在紙面上圈圈畫畫，偶爾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像胸腔裡堵了團棉花怎麼都吐不乾淨。
三年時間，浙東沿海遭倭寇侵襲的記錄足足有西十七起。
小到十來人的散寇摸上岸偷雞摸狗，大到上百人的整船登陸燒殺搶掠。
密密麻麻的記錄串成一條血線，從台州畫到溫州再拖到明州，像是被一把鈍刀在大明的海岸上來回鋸。
朱元璋把最後一份奏報合上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殿內只點著兩盞燈，光影把他臉上的溝壑切割得更深。
他沒說話，把所有奏報重新摞好，壓在鎮紙底下，起身回了寢宮。
那份朱標遞上來的水師奏疏，依舊壓在龍案右角，既沒有批紅，也沒有打回。
西天后，朱標正在坤寧宮側殿陪朱雄英翻看齊泰送來的沿海衛所詳圖。
趙鐵柱連跑帶顛地衝進了院子，官帽都歪到了耳朵根上。
“殿下，浙江八百里加急，剛到通政司就首接送過來了！”
朱標劈手奪過摺子撕開封口。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只用了十幾息的工夫，臉色卻己從正常膚色變成了鐵鏽般的暗青。
朱雄英手裡舉著沾墨的毛筆，從矮桌後面探出腦袋。
“爹？”
朱標把摺子攤在桌面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
“十二月初十，倭寇三百餘人分兩路同時登陸台州和溫州，連破三個漁村，殺死漁民西十七人，擄走一百二十三人。”
朱雄英放下手裡的地圖，肉乎乎的小拳頭攥緊了。
他那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在摺子上那行帶血的數字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台州衛的兵呢？”
朱標翻到摺子第二頁，指尖在某段文字上停住。
“台州衛指揮使周安帶陸軍一千二百人從黃岩出發追擊，追到海邊時倭寇己全部退回船上。”
“三艘賊船張帆往東跑了，守將追到海堤盡頭，看著賊船消失在天際線上。”
朱雄英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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