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咱修這個中都，錯了？”
朱標的喉結動了一下，斟酌著措辭開口。
“父皇修中都是為了光宗耀祖，告慰先人。這份孝心兒臣不敢妄議。”
“但鳳陽百姓為此家破人亡，這也是兒臣親眼所見的實情。”
朱元璋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來回摩挲著，指腹磨過那三個歪扭的字，路見錄。
“你在摺子裡說暫緩，不是停。”
“是。”
朱標往前邁了半步，語調平穩但清晰。
“兒臣以為，先養民力，待國庫充盈百姓安定之後，再續前功也不遲。百姓吃飽了記恩，祖宗在天之靈也能安心。”
朱元璋並未急著搭話。
他把冊子重新翻開，這回停在了中都工地那一頁。
“每年死七八百人。”
“是上報數字的兩倍餘。”
朱標低聲補了這一句。
朱元璋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底翻湧著的東西很複雜。
有怒氣，但不完全是對朱標的怒氣。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朱標，兩隻手撐在窗框上，肩膀線條繃得僵硬。
窗外是武英殿的迴廊，燈籠在夜風裡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地搖。
“咱小時候餓得去寺裡討飯吃，你知道吧。”
“知道。”
“那時候咱就想，等有朝一日出了頭，一定要把咱老朱家的祖墳修得天底下最氣派，讓人知道咱朱重八不是泥腿子，是天命所歸的真龍！”
朱標沒有接話，只是靜看著父親的背影。
朱元璋的手指攥緊了窗框的木沿，指節泛出青筋。
“可現在你告訴咱，為了修這個墳，把活人都修死了。”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他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好幾歲。
“暫緩吧。”
這三個字從朱元璋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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