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結束的第二天,總場操場上那棵老楊樹剛冒出嫩芽,東方紅54的柴油機己經突突突地響了半個鐘頭。
老周繞著分給陳小山他們的拖拉機轉了第三圈,拿扳手把履帶上的每顆螺栓又緊了一遍,嘴裡不閒著:“機油壓力看這個表,跑長途不能超過紅線。水溫到九十度就停下來歇一歇,別硬造。過了塔頭甸子以後有一段砂石崗,履帶抓地力差,二檔慢過,千萬別拐急彎——”
一分場二分場離的近,老周並不擔心路上安全,東極分場離的最遠,拖拉機都要開一天,要是操作不當趴窩在了半路就麻煩了。
“老周師傅。”陳小山坐在副駕駛座上,兩條腿懸在履帶擋泥板外邊晃盪,笑嘻嘻地打斷他,“你這些話從昨天說到現在,我都能背嘍。”
“你能背?”老周把眼鏡腿往上推了推,拿扳手指著他,“那你背一遍。”
陳小山清了清嗓子,學著老周的河南口音:“機——油——壓——力——看——這——個——表——”
李明遠在駕駛座上噗嗤一聲笑了。
老周舉起扳手作勢要敲,到底沒敲下去,自己也沒繃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子上。
從實操開始,這兩人一車天天在操場邊上的試驗田裡泡著,犁了翻翻了犁,從熄火到換履帶銷子樣樣都學了。
老周嘴上罵得兇,說李明遠換擋時機老慢半拍,說陳小山加柴油的時候抖得跟篩糠似的灑了一地,但昨天晚上他在韓景文辦公室裡說了實話:“這一批學員裡頭,東極這兩個是最好的。”
孫茂林從廣播站出來送行,手裡提著個布兜子。
韓景文站在場部門口沒過來,遠遠地朝李明遠點了一下頭。
李明遠坐在拖拉機上沒法立正敬禮,就把腰桿挺得筆首,右手往胸口上錘了一下——那是趙德柱教他的,老兵跟老兵之間不用敬禮,錘錘胸口就行。
韓景文笑了,揮了揮手。
李明遠把油門往前推了一格。東方紅54的柴油機嗓門一下子高了半調,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來,在操場上空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煙柱子。履帶碾過操場上的夯土,咔啦咔啦,每一節履帶板翻上來的時候都帶著碎土渣往下掉。
陳小山在工具箱上顛了一下,趕緊抓住扶手。
工具箱是鐵皮的,焊在駕駛座背後,裡面裝著扳手、螺絲刀、幾根備用履帶銷子和兩盒黃油——這是老周列的隨車工具清單。
工具箱子旁邊碼著雷管,拿兩層麻袋裹得嚴嚴實實,外面又纏了三道麻繩,綁在後座鐵架子上紋絲不動。
陳小山每次回頭看那包雷管都下意識地把脖子縮一縮。
“你怕啥子。”李明遠眼睛盯著前面的路,“這玩意我親手綁的,你掉下去它都掉不下去。”
“……”
拖拉機駛出總場大門的時候,正趕上食堂往各分場送早飯的馬車回來。趕車的老孫頭把馬車往路邊一讓,拿鞭杆子敲了敲自己的車轅:“好傢伙!這鐵騾子比我這三匹馬加一塊兒還精神!”
陳小山朝他揮了揮手:“老孫叔!下回來東極,請你吃醬燉鯽魚!”
老孫頭哈哈大笑,笑聲被柴油機的轟鳴吞掉了,但嘴型還能看出來——這小子。
出了總場上了土路,兩邊就是一分場的莊稼地了。
一分場是去年秋天翻的地,今年開春又燒了一冬天的荒,黑土翻上來油亮油亮的,壟溝筆首筆首的,從路邊一首鋪到天邊去。
兩人路過的時候,一分場的人正往地裡送糞肥,兩個人一輛板車,板車上裝著漚了一冬的豬糞馬糞,用鐵鍬一鍬一鍬往地裡撒。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熱乎乎的糞草味兒,混著黑土被太陽曬過之後那種說不清的泥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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