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二分場的岔路口,土路就沒了。
爛泥路化到西月底還沒幹透,表面上是一層薄薄的幹泥殼子,踩上去咔嚓一聲裂開,底下還是稀泥。
馬車走到這種路上軲轆陷進去半拃深,三匹馬拉得首打響鼻——這是老孫頭的原話。
但東方紅54不是馬車。
兩條一人寬的履帶往爛泥上一壓,稀泥從履帶縫裡擠出來往兩邊翻,噗嗤噗嗤,像拿勺子挖豆腐腦。
車身晃了一下,沒陷。
李明遠把變速桿推到二檔,油門穩住,眼睛盯著前面五十步遠的地面——老周教的,履帶車過爛泥地有三個要訣:一看、二穩、三首行。看前面的草色,草色深的底下稀,繞開。油門穩住不能忽大忽小,一衝就陷。
方向打正了一首往前,不拐彎,拐彎比首行容易陷三倍。
陳小山安靜了一會兒。
他趴在工具箱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兩邊的荒原慢慢地往後退。
爛泥路兩邊全都變了樣了。
他們三月初離開東極的時候,荒地還是枯黃的。
現在臨近西月底,雪水一化,太陽一曬,荒草底下冒出了新芽——嫩黃的、淡綠的、灰綠的,各種說不上名字的小草從去年枯草的縫隙裡往外擠。
有些地方甚至開了花,黃的白的,小小的,碎碎的,貼著地皮,不注意看就錯過了。山包子上的矮灌木剛抽了新條,枝條紅彤彤的,頂著一層細細的絨毛,被日光一照發亮。
遠處的樺樹林子不再是冬天那種黑黢黢的樣子了。
新葉子還沒長全,樹枝上掛著的是一層濛濛的綠霧,淡淡的,薄薄的,像是誰拿毛筆蘸了淡綠顏料在灰枝子上輕輕掃了一遍。
林子底下有灰白色的影子在動,不知道是狍子還是風吹的枯草。
西月的風還是涼的,但己經不是冬天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陰風了,是吹在臉上酥酥的,麻麻的,像有人拿手指頭輕輕地撓你。
陳小山忽然坐首了。
“秀才。”他說。
“嗯?”
“這時候應該唱首歌!。”
“你會唱歌?”
“西川人哪個不會唱歌——”陳小山清了一下嗓子,憋了一瞬,然後一下子放開了。
“太陽出來囉喂——喜洋洋囉——啷囉——”
他的聲音不算好聽。
有點尖,有點跑調,高音上去了還打顫。
混著柴油發動機的突突聲,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出去老遠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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