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趙德柱怕迷路,就點亮了根火把。
“可能是生病了。”趙德柱走在牛滿倉身後,一手拎著馬燈照著前面的路,一手把獵人的弓和箭囊夾在腋下。
“排長,這傢伙咋倒在狍子旁邊了?”陳小山還有點心有餘悸。
“啥叫他倒在狍子旁邊了,應該是狍子窩在昏迷的他旁邊才對。”趙德柱搖搖頭。
“狍子還會主動臥人邊上呢?”
“可能是聞著人味兒了,也可能是聽見他哼哼了,想過來蹭蹭。狍子這東西好奇心重,別的牲口聞著人味兒就跑了,它反而湊過來。火車上不是說了——棒打狍子就是因為狍子好奇心重,你拿棒子過去它不跑,站在那兒回頭瞅你。”
牛滿倉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獵人滾燙的額頭在他後頸上貼了一下。
他避開那股熱度,嘴裡嘟囔著:“那這狍子好奇心也太重了——不光不走,還擱人旁邊睡著了。額瞅這狍子不是好奇心重,是想救人。”
“狍子咋會救人?它就是傻。”陳小山在後面說。
“傻啥?見到我們它怎麼拔腿就跑?”牛滿倉不服氣。
“那是因為我不小心把它嚇到了。”
“你還好意思說。”
“排長講的故事太嚇人了,我當時也沒反應過來嘛!”
......
趙德柱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心裡清楚,狍子不會救人——牲口沒有救人的心。但牲口有自己的本能:狍子冬天找背風的地方臥著,窪地是它在林子邊緣能找到的最好避風處;可能不是想救人,是狍子的本能湊了巧。人需要溫度,狍子也冷,人和狍子臥在一起,都暖和。
但這話他沒說出口。
管它是菩薩心腸還是本能湊巧,那頭狍子確實救了這個陌生獵人。
老魏頭就常說,萬物皆有靈。
“排長。”陳小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比剛才安靜了不少,“你說這個人是幹啥的?啷個一個人昏在老林子裡頭?”
“你們看他的衣裳。”趙德柱把馬燈往旁邊偏了偏,光照在獵人皮襖的袖口上——磨破的地方被重新縫過,針腳又細又密,用的是狍子筋曬乾了劈成的線,縫線的走向從右往左,和漢人從左往右的縫法不一樣。“皮襖是皮子縫的,從頭到腳全是皮子——帽子。襖子。褲子。靴子,連箭囊都是狍子皮。這不是漢人的穿戴。漢人冬天穿棉襖,皮襖是當外套罩在最外面,他是直接貼身穿——皮子朝裡,毛朝外,這是鄂倫春人的老穿法。”
“鄂倫春?”牛滿倉回頭看了一眼背上的獵人,“就那個——打獵的民族?”
“對。鄂倫春人祖祖輩輩住在興安嶺裡,冬天打狍子夏天打鹿,一年四季不種地,全靠打獵過日子。他們做的狍子皮襖比咱們的棉襖暖和——皮子鞣過之後又輕又軟,穿在身上不笨重。”趙德柱指了指獵人靴筒上綁的那幾道麻繩,“你看他這個綁腿——咱們打綁腿是繞圈綁,他是斜著交叉綁,從腳踝綁到膝蓋,靴筒被繃得緊緊的,走深雪的時候雪灌不進去。這是鄂倫春獵人的綁法,我見過。”
“那他啷個倒在這兒了?是不是碰到狼了?”陳小山追上來一步,和趙德柱並排走著。
“不是狼。他身上沒有咬傷,皮襖上也沒有撕破的口子。他是病了。”趙德柱把馬燈放低了些,光照在獵人的臉上。
火把的餘光剛好從側面打過來,獵人的顴骨上有一團不正常的潮紅,但嘴唇是乾裂的,嘴角起了一圈白皮。“嘴唇乾裂,額頭燙手——這是在發高燒。應該是病了之後體力不支,走到窪地附近走不動了,倒在了雪地上。”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快到營地的時候,趙德柱把獵人的弓轉了轉——弓梢上刻著幾個符號,不是漢文,也不是滿文,是用刀尖刻的一道道橫線和豎線,筆直但無規律。也許是名字,也許是記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