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從人群外圍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穩。
泥院子裡嗡嗡的議論聲像被刀切了一樣齊齊斷了。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路,煤油燈的光照見兩個人走進來——前面的是韓景文,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眼鏡片上凝了一層從冷風裡走進暖處起的薄霧;後面跟著的是湯教授,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膝蓋還是一瘸一拐的,但走得不慢。
那個嚷嚷的人,看見韓景文的那一刻,氣勢立即落下去了。
東方紅農場政委,平時在辦公室批檔案的時候不聲不響,處理起人事來從不含糊。
說是二把手,有時候別人懼他懼過場長。
“韓政委。”陳博的聲音比剛才縮了三圈。
韓景文走到泥院子中間站定,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何東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眼光移回這個嚷嚷的人身上。“陳博,你要什麼說法?”
陳博嚥了口唾沫,往前邁了半步,手指頭指向人群后面站著的湯教授:“政委,豬場死了豬仔,我們懷疑是湯老頭故意搞破壞——”
“你懷疑。”韓景文把軍大衣的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一隻凍得骨節泛紅的手,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來,紙面在火光底下泛著淡黃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你手裡有什麼?”
陳博愣住了。
韓景文把手裡的紙豎起來:“這份報告,今天上午送到場部辦公室,一式兩份,一份交給了場長孫耀宗,一份交給機務連的周教員存檔。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這窩豬仔共七隻,分娩日期是今天凌晨兩點十分到三點西十五分。母豬第一次下崽,胎位不正,湯教授守在產房裡首到天亮,一共助產七次,存活五隻,五隻內有一隻因被母豬翻身壓住窒息死亡。每一頭豬仔的死亡時間和窒息體徵都記在報告的附錄裡。”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給圍在前面的人看。紙頁上密密麻麻的鋼筆字,每一行的字跡都平穩清晰——母豬體溫、分娩間隔、每隻豬仔出生時間、體重、臍帶處理方式,窒息死亡的皮膚瘀斑位置畫了簡圖。
陳博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不是不想反駁,但是反駁政委?
借他幾個膽子!
這時候圍觀的人裡頭有個人往前擠了一步。好像也是場裡的職工。
“我想起來了——”他指著陳博,“他從第一天就找湯老師的茬。上個月分飼料,陳博想要的多,說上面管配比管得太死,他那份少了。湯老師說這批精料是給待產母豬留的,他沒資格多領。那天吵完了陳博就罵過一句話——說早晚讓姓湯的挨處分。”
圍觀的人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韓景文聽完了那個學員的話,轉過頭來看著陳博。
“把工作裡遇到的一些不順心記在心裡,汙衊同志,動手打架,然後煽動圍觀群眾,給一個深夜還在豬圈裡給母豬接生的同志潑髒水。陳博,你這份性質極其惡劣。”韓景文的聲音不大,但泥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明天上班時間你自己去場部辦公室,把今天這個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用書面材料整理出來——記下來,是書面,寫的要詳細。至於怎麼處分,場裡另行通知。”
陳博臉色灰白,嘴皮子還在動,但沒發出聲音。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開始往後退,那幾個穿著秋衣披外套從宿舍趕來看熱鬧的職工互相拽了拽袖子,悄悄從人群后面溜了。
“都別走。”又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傳進來。
場長來了。
孫耀宗比韓景文晚了一步——他是被通訊員從機務連叫過來的,身上還帶著柴油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兒。
大晚上的,又在開會商量春耕的事,他今天己經連續開了兩個會,水都沒來得及喝,聲音有點啞,但步伐還是大步流星的。
他身後跟著個年輕通訊員,手裡揣著本開啟的會議記錄還沒來得及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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