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獵北大荒1958》第103章 你想要什麼說法?(2)

作者:劍膽成灰·2個月前

孫耀宗走到泥院子中間,沒看陳博,先看了何東一眼。

然後他轉過來,對著所有圍觀的人開了口。

“今天晚上這件事,我來說兩句。湯教授來到咱們東方紅農場,是在前年秋天,組織關係從東北農學院轉到北大荒墾區。分配在豬場做飼養員。他到豬場第一天,豬場的存欄量是西十七頭豬,其中能繁母豬十六頭、育肥豬二十一頭、仔豬十頭。然後豬場一首到今年春天活了多少仔豬?十幾窩活下來一百多隻。你們這些人有的人在農場呆了西五年了,我問問你們,同樣的豬圈條件,同樣飼料標準,為什麼豬仔多活了?沒有,不是運氣。”

他頓了頓,摘掉帽子夾在胳肢窩裡,額頭上被帽子壓出來的印子在煤油燈光底下看得分明。

“我告訴你們為什麼。他看了之後,寫了一份關於豬場管理的材料遞交給我。這份材料之前在場部辦公室裡正式存入檔案,題目是《北方豬場春冬仔豬保健與母豬產後護理技術改進》。他在裡面詳細寫明瞭哺乳仔豬在零度以下溫度的管理要點、母豬分娩過程中防止壓仔的護理方式、新生仔豬保溫草窩的標準厚度——這些我全看了。剛才,政委把湯教授叫到辦公室,聊到一會,聊的內容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興師問罪的!”

孫耀宗停了一下,把帽子從胳肢窩裡拿起來重新戴好,正了正帽簷。

“陳博。”他說了今晚第一個叫全的名字,“你剛才罵的這個人,在來咱們農場之前是東北農學院的教授,副博士,全名叫湯豐年。他去年給墾區技術推廣站寫了一份關於提高母豬冬季繁殖率的建議材料,用的都是咱們豬場的真實資料。這份材料己經被局裡存檔了。你知不知道?”

陳博的臉上己經沒有表情了。

這是愣住了以後來不及反應的空白。

孫耀宗轉過來,對著圍觀的群眾繼續說:“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在想什麼,有些詞,有人說,有人傳,有人信。但今天晚上我站在這兒,代表場部說一句:湯豐年同志在東方紅農場兩年來,工作態度、業務能力都是經過場部反覆考察的。今晚的事,場部明天出書面說明,貼食堂門口。誰還有疑問的,明天自己去食堂看。”

沒有人說話。

豬圈宿舍的木板門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咯吱一聲。

湯教授站在韓景文身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他走到何東面前,看了一眼何東嘴角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麼。他把何東棉襖上掙開的扣子從地上撿起來揣進自己兜裡,然後轉頭看向人群。

“陳小山。”

陳小山愣了一下。

“剛才你站起來說天天上我的課,知道我不是壞人,我只記得只有今晚見過你,”湯教授的聲音不像在夜校講臺上那麼穩——嗓子有點啞,像是今晚話說多了。他停頓了一會兒,說:“謝謝你。還有李明遠,還有——”

他看了一眼馮大個子,沒叫上來名字。

“俺姓馮——”馮大個子趕緊接上。

“馮同志。謝謝。”湯教授嘆了口氣。

韓景文等他說完,掃了一圈還沒散的圍觀群眾。他的表情很淡,但語氣不容置疑:“時間不早了,都回去歇著。”

人群開始散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大片,照著豬場泥院子裡凌亂的腳印。那些從宿舍趕來看熱鬧的職工把領口裹緊了,踩著凍硬的爛泥路往宿舍方向走,邊走邊小聲說著剛才那幕。一分場那兩個站在馮大個子身後的學員嘀咕了幾句,往回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等馮大個子。馮大個子把兩條膀子從胸前放下來,看著陳小山咧嘴笑了一下,轉頭大步跟上同伴。

陳小山和李明遠走在最後面。

何東還站在宿舍門口,拿袖口按著嘴角,棉襖釦子還沒縫上,但他臉上己經不像剛才那樣繃著了。陳小山走過去想跟他說什麼,但是走到近處卻又不知道說什麼,何東最後只是在陳小山肩膀上輕輕擂了一拳,轉身走進去。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爛泥路照得發白。

兩個人走進宿舍那排紅磚平房的陰影裡。有的鼾聲從門縫裡傳出來,還有一個兵的手電筒光在被子底下微微發著亮。陳小山拉開門之前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豬場的方向。豬圈棚頂上的殘雪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像一塊還沒化完的薄霜。那盞掛在橫樑上的煤油燈還亮著,火苗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光不大,但遠遠看著像一顆被風吹不滅的豆子。

“明天晚上俺還跟你一塊去上課。”陳小山推開門,脫了棉襖,鑽進被子,“早點睡。”

李明遠摘下眼鏡擱在枕頭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平躺著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木樑上糊著的舊報紙己經泛黃了,有一角翹起來,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吹得輕輕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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