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獵北大荒1958》第238章 小滿(1)

作者:劍膽成灰·1個月前

吉若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來。

那些個熱情,他實在招架不住。這個拍肩,那個拽胳膊,七嘴八舌地問那頭大孤豬的事,野豬腳印是怎麼樣的,現在進山還能找到野豬嗎。

他左一個“嗯”,右一個“沒有”,回答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末了逮著個縫,一貓腰,撒腿就往人少的地方跑。

跑出老遠,回頭瞅一眼,沒人追來,他才鬆了口氣。

他一向怕這個。

不是怕人,是怕這麼多人不熟的人,圍著他,一人一句,眼睛都盯著他。鄂倫春人打獵,講究個靜,人跟人隔著林子、隔著山頭,誰也不擠著誰。這總場倒好,人擠人,話攆話,把他個逼得渾身不得勁。

他順著道兒溜,專挑背靜處走。

走著走著,就拐到了場部後頭。這兒有一垛乾草,靠著牆根碼得整整齊齊,邊上還立著棵老柳樹,枝葉半枯,稀稀拉拉地垂著。西下人少,靜得很,只有風穿過草垛的沙沙聲。

吉若一屁股坐在草垛根下,腿總算能伸開了。

他靠著草垛,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腦子裡還嗡嗡的。一會兒是那“當”地敲響的掛鐘,一會兒是倆軲轆不倒的腳踏車,一會兒又是那些圍著他豎大拇指的笑臉。

亂。

他坐了一會兒,手往懷裡一摸,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把口琴。

吉若把它掏出來。口琴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布角都快磨破了。他一層一層地開啟,露出裡頭那把小口琴。銀色的外殼,上頭刻著幾道細紋,邊角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常揣在懷裡、常拿出來擺弄的。

這是排長送他的那把。

剛才在供銷社的玻璃櫃臺裡,也瞧見擺著一把,跟他這把,一模一樣。

吉若用袖子把口琴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才把它湊到嘴邊。

他閉了閉眼,吹了起來。

口琴這東西,沒人認真教他,西分場那會那群人也就跟他大概說了這玩意怎麼使,不過吉若本來就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他把口琴揣在懷裡,得空就吹,走路吹,看林子吹,守著篝火也吹。硬是這麼一點點地,把老輩人傳下來的那支小調,從這把口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摸”了出來。

曲聲很輕,先是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怯生生的。

漸漸地,連成了串。

這是鄂倫春的調子。沒有詞,就是一段旋律,低迴婉轉,又帶著點蒼涼。像山風穿過白樺林,像馴鹿頸下的銅鈴,一聲一聲,在空蕩蕩的林子裡響。又像夜裡點起的一堆篝火,火苗子一躥一躥,把圍坐的人影拉得老長。

吉若吹著吹著,眼睛就半閉上了。

眼前那灰濛濛的總場,慢慢淡了。他彷彿又回到了林子裡,腳下是厚厚的落葉,頭頂是密匝匝的樹冠,遠處有鹿哨聲,一聲長,一聲短。

他吹得很慢,很投入。

一曲終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冒了出來:

“嘿,吹得真好聽!”

吉若渾身一激靈,口琴“咯”地一下磕在牙上,差點沒掉地上。他猛地睜開眼,見一個年輕姑娘,不知啥時候站到了草垛邊,正歪著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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