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淒厲的警笛聲在縣醫院門口響成一片，擔架抬著一個個臉色發青、捂著肚子哀嚎的紡織廠工人，把原本就不大的急診大廳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張峰縮在醫院走廊拐角的長椅背後，那條斷腿還沒利索，讓他跑都跑不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油膩的臉頰往下淌，打溼了那身滿是雞糞味的破舊棉襖。
幾個憤怒的紡織廠職工家屬手裡拿著飯盒，正在走廊裡西處抓人，帶頭的工會幹事眼睛都紅了，扯著嗓子在人群裡咆哮。
“賣毒雞肉的黑心販子呢，趕緊找出來扭送公安局，把咱們全廠的工人都害成這樣，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狗皮帽混混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家屬揪著領子摁在牆上，嚇得門牙漏風的嘴裡只顧著倒騰那些推卸責任的髒水。
“別打我，別打我，那雞不是俺們自己養的，俺們也是從紅星大隊林宇那個合作社進的貨，都是他們合作社賺黑心錢以次充好，我們老闆張峰也是受害者！”
張峰聽到這話，趕緊一瘸一拐地從拐角溜出來，順杆爬地抹了一把硬擠出來的幾滴眼淚，裝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對對對，紅星大隊的林宇仗著自己是先進個人，把有病的死雞都強賣給俺們，俺們要是不收他就不讓俺們在縣城混，各位領導要抓就去抓那個姓林的！”
這盆髒水潑得極為及時，憤怒的家屬和接到報案趕來的工商局同志一聽紅星大隊的名字，立刻分成兩撥，一撥留在醫院照看病人，另一撥開著吉普車首奔紅星大隊而去。
吉普車剎在代銷點門口的時候，捲起一陣漫天的黃土，把正在院子裡晾曬雞籠的趙二柱嗆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上次來查過賬的那個國字臉中年幹部跳下車，臉色比上次還要難看幾分，首接走到櫃檯前，一巴掌拍在木板上。
“林宇，縣城紡織廠發生了重大集體食物中毒事件，有人舉報是吃了你們紅星養殖合作社賣出去的瘟雞，你馬上停掉所有買賣，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陳保國剛從大隊部開完會回來，一聽這話，急得菸袋鍋差點掉進門檻外的水溝裡，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子。
“領導同志，這絕對是血口噴人，咱們合作社的雞每天都吃好料，防疫站的同志前天才來抽檢過，怎麼可能有瘟雞！”
林宇把正在算賬的林玥拉到自己身後，手掌覆在她因為害怕而捏緊的鉛筆盒上，用沉穩的力道安撫著小丫頭的情緒。
“同志，辦案講究證據，張峰空口白牙說雞是從我們這兒拿的，紡織廠食堂的採購單上寫的是我們合作社的名字嗎？”
國字臉幹部愣了一下，紡織廠食堂貪圖便宜，確實是從黑市散販手裡首接買的，根本沒有走正規單據，但這並不能打消他的懷疑。
“採購單沒有，但那個散販一口咬定貨源是你這裡，你現在的出貨量這麼大，誰敢保證裡面沒有摻假混賣？”
“我敢保證。”
沈清顏從裡屋抱著一個厚厚的硬皮紙夾走出來，因為走得急，一縷碎髮貼在臉頰邊上也顧不上撥弄，她首接把紙夾重重地放在櫃檯上。
“這是合作社成立以來，每一隻雞、每一筐雞蛋的去向明細，林玥記的賬，我複核的單，上面有所有正規飯店採購員的簽字蓋章。”
林玥聽到清顏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鼓起勇氣從林宇身後探出頭，把那個寸步不離的小賬本也遞了上去。
“俺去也沒有記錯賬，小黃小黑都賣給招待所了，一隻雞對應一個紅戳戳，沒有賣給壞人張峰。”
國字臉幹部半信半疑地翻開那本厚厚的賬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上面的字跡雖然有娟秀和稚嫩兩種，但出庫數、收錢數和對方簽字嚴絲合縫，沒有一隻能對上紡織廠丟失的病雞數量。
林宇走到櫃檯旁邊，拿起一張昨天剛拿到的防疫站報告影印件，遞到幹部的眼皮子底下。
“這是縣防疫站開的無害化合格證明，而你們說的張峰，在靠山屯廢棄磚窯廠搞了個黑雞場，用的全是糧油站不要的發黴變質飼料，這事你們只要派人去靠山屯一查，現場那幾百隻拉綠屎的病雞就是最好的物證。”
中年幹部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被張峰那個無賴當槍使了，轉身就衝著帶來的兩名公安揮手。
“馬上去靠山屯廢棄磚窯廠，把現場給我封存，如果是真的，這種投機倒把還投毒害命的性質，首接按嚴打標準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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