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保國從後面插了一句：“我打了三次電話請縣農技站來看，第一次說忙，第二次說路不好走，第三次直接說等上面通知，後來就是那張暫停檔案。”
周科長沒接話，走出育苗棚，在田埂上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已經翻過的凍土地上，春耕的地塊輪廓已經被社員們用木樁標了出來，一排整齊齊地扎進灰黑色的土層裡。
“饅頭呢？”
林宇看向趙衛國，朝陳保國使了個眼色，陳保國轉身就跑，腳步帶起的碎泥濺了旁邊社員一褲腿。
十分鐘後，大隊食堂灶臺上的籠屜被掀開，白色的蒸汽像一面牆一樣湧出來，裡頭躺著六個白麵饅頭，個比拳頭大一圈，麵皮白得發亮，透著一股子實打實的麥香。
周科長掰開一個饅頭，面瓤鬆軟帶著細密的氣孔，他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又掰了半個遞給身後的年輕人。
年輕人嚼了兩口，眼睛亮了：“這麵筋道好，含水量低，出粉率高，真是試驗田那批種出來的？”
“南坡東三排，去年入冬前種的冬小麥，畝產一千二百零三斤，磨粉出率百分之七十二。”林宇的數字報得利索，每一個都不帶猶豫。
周科長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吃完，手在棉衣上蹭了蹭麵粉，轉頭看著身後三個人，聲音不高但壓得很實：“記下來，紅星大隊南坡試驗田冬小麥品種，實測畝產資料與上報一致，育苗流程規範，編號完整可追溯，樣本活性與上次登記一致。”
年輕人飛快地寫著，另外兩個人已經在翻之前帶來的存檔材料做比對。
“周科長，”趙衛國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裡頭的水早就涼了也沒喝一口，“縣裡那份技術審查......”
“什麼技術審查？”周科長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塊鐵坨子砸在地面上，“地區農科所備案的觀察點推廣方案，縣裡沒有審批權，更沒有暫停權，這份所謂的技術審查通知，我回去就讓地區發函，要縣革委會生產科出具法律依據。”
他從公文包裡摸出一份蓋著地區農業局紅章的檔案，遞給趙衛國：“這是地區的正式行文，要求縣裡無條件配合紅星大隊良種推廣，春耕種子分配不得以任何名義拖延或截留。”
趙衛國接過來看了兩行，手指攥著紙邊微用力，檔案紙被他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陳保國湊過來瞄了一眼抬頭，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地區發文，縣裡敢不聽？”
“他要是敢，年底考核我讓他第一個上會解釋。”周科長把公文包扣上，“林宇同志，你的良種推廣照常進行，種子分配按你的節奏走，地區農科所會派一名技術員長期駐點，既是支援也是背書，縣裡再想伸手，得先過我這關。”
“好。”林宇點了下頭。
打穀場上圍著的社員們不知道檔案上寫了什麼，但看見陳保國跑回來時臉上那副快要咧到耳根的笑，什麼都明白了。
趙滿倉的老婆李嬸第一個嚷出來：“是不是種子能分了？”
“能分！”陳保國把帽子往天上一拋，“地區發了文！誰也卡不住！”
人群炸了，喊聲蓋過了田埂上的風聲。
與此同時，公社後街那間灰磚屋裡，錢建國站在窗前，手裡握著秘書剛送來的那份地區發文的副本，紙面在他指間被攥得發出細碎的響聲，指節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來像是要從皮肉裡掙出來。
秘書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一口。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錢建國把那份檔案放回桌面上，用手掌慢慢地將褶皺抹平，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但他的嘴唇壓成一條線，臉色灰青得像臘月的鐵。
“回去告訴生產科，技術審查撤了。”
秘書點頭要走。
“等等。”
錢建國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信紙，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句話——第三棉紡廠後門那個人，該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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