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志遠，錢建國的親弟弟，省城第三棉紡廠保衛科副科長。
林宇把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裡的柴火往灶膛裡送進去的動作沒停，火苗舔上乾柴噼啪作響，映著他臉上一明一暗的光影。
沈清顏的姑嫁到第三棉紡廠那條街，沈父以前住那條街，錢建國的弟弟在那片當保衛科副科長，三條線擰成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繫著沈清顏的脖子。
他關掉光幕，站起來拍了褲腿上的灰。
院子裡棗樹的嫩葉在晚風裡抖著，沈清顏的屋門己經關了，透過窗簾縫能看見裡面油燈還亮著，她大概在看書。
林宇沒去敲門，轉身回了自己屋裡，把那個名字和那串關係鏈條壓進腦子最深處，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錢建國剛吃了地區發文的虧，正憋著勁找補，這時候打草驚蛇只會讓他把錢志遠那條線縮回去，等春耕鋪開，等良種推廣的成果擺在檯面上，等自己的位置再往上站一站，那時候再動這根線，一拽就能把整張網扯爛。
日子就這麼往前趕著過，南坡試驗田裡的冬小麥拔了節，育苗棚裡的春菜苗子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出，地區派來的技術員姓方，戴著副黑框眼鏡，話不多但記錄做得細緻，每天蹲在田埂上量苗高記資料，跟林宇處得不錯。
十月的風己經帶了涼意，老河壩的柳樹葉子黃了一半往下掉，那天下午，林宇正在雞圈邊上修籬笆，趙滿倉家方向傳來一陣吵嚷，緊接著是李嬸尖利的嗓門隔著半個村子都聽得清楚。
他手裡的柳條還沒編完，趙二柱己經從坡上連滾帶跑地衝下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慌張，嘴巴張著喘了兩口氣才把話喊出來：“林宇，廣播，大隊部廣播響了，高考，恢復高考了！”
林宇手裡的柳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編進籬笆裡，動作沒亂。
趙二柱跑到他跟前彎著腰喘：“真的，中央臺播的，全國恢復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今年就能報名！”
“我聽見了。”
林宇把最後一根柳條別緊，拍了拍手站起來，目光越過雞圈的方向看向知青點那片矮房子。
他當然知道，1977年10月21日，恢復高考的訊息正式公佈，12月考試，從宣佈到開考只有兩個月，上輩子多少人因為來不及準備錯過了這一趟，又有多少人靠這一趟徹底改了命。
沈清顏的腳步聲從坡上傳下來，碎石子被她踩得噼裡啪啦響，她平時走路輕得像貓，今天的步子急得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她跑到籬笆前面停住，胸口起伏著，手裡還攥著那支他送的英雄鋼筆，指節因為握得太緊泛著粉白色，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水底下撈上來終於吸到了第一口氣。
“林宇同志！”
她喊他的時候聲音在抖，不是害怕那種抖，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憋了太久突然找到出口的那種抖。
“高考，恢復高考了！”
林宇看著她，嘴角那條線鬆了鬆：“我知道。”
“你知道？”沈清顏愣了一下，又馬上搖頭把這個問題甩開，她現在顧不上追究他怎麼知道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籬笆上的柳條尖刺到她袖口她也沒察覺，“我能考，對不對？我能報名？”
“能。”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但沒掉眼淚，她用握著鋼筆的那隻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聲音壓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我以為這輩子沒機會了。”
林宇從籬笆上跨過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和攥白的指節，伸手把她握鋼筆的手指掰鬆了一點，筆桿上己經被她捏出了淺淺的指印。
“你準備考。”
沈清顏使勁點頭，又突然咬住下唇停住了動作，臉上的激動褪下去一層，露出底下那點不確定和怯意：“可是我，我的底子夠嗎？下鄉三年，書本都沒怎麼碰過，高中的課本我還記得多少，數學公式，物理定理，英語單詞……”
“你底子好。”林宇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沒有安慰的意思，像在陳述一個己經驗證過的結論，“複習時間夠。”
沈清顏抬頭看他：“今年十二月就考，只有兩個月，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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