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顏從公社招生點出來的時候，手裡那張空白報名表被風捲起一角，她攥緊了又鬆開，指甲在紙面上掐出一道弧形的痕。
公社大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拴著三輛腳踏車，有兩個穿藍布褂子的年輕人正在門洞裡探頭往外看，嘴裡嚼著什麼東西，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又移開，帶著那種“又一個白跑一趟”的瞭然。
她沒看他們，腳步往村口方向邁，走了十幾步才發現自己把鋼筆帽攥在左手裡，筆身還插在胸前口袋，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擰下來的，手心裡全是汗。
招生辦那間屋子裡的對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幹事姓孫，跟紅星大隊的孫會計不是一家，瘦長臉，眼鏡片後面的眼珠子在她遞上去的知青證明和戶籍材料上滾了兩個來回，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材料合上推回來。
“沈清顏同志，你這個家庭背景，不太清白。”
她當時站在那張油漆剝落的木桌前面，手指按在桌沿上沒收回來，聲音儘量放平：“我父親的問題五八年己經平反過。”
孫幹事把椅子往後靠了靠，拿茶缸子蓋撥了撥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梗：“平反是平反，可六年又翻出來了，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事，檔案裡白紙黑字寫著呢。”
“六年的事，七三年也有結論了。”
“結論歸結論，你要報名，得有單位推薦，政審這關得過。”
沈清顏把指甲從桌沿上收回來，攥進掌心裡，聲音沒變但喉嚨發緊：“我是下鄉知青，大隊可以推薦嗎？”
孫幹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眼睛沒看她，看著窗外那棵槐樹的方向：“大隊推薦可以，但你這個成分，公社政審環節卡不卡得住，我說了不算。”
“誰說了算？”
孫幹事放下茶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終於正眼看她，那目光裡有三分同情七分公事公辦的冷淡：“縣革委會有最終稽核權，你材料交上來我能往上報，但批不批，我給不了你準話。”
沈清顏站在那裡沒動，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裡那張空白表格的邊角被她無意識地折了又折。
孫幹事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好心提醒又像是在堵死最後一條縫：“沈同志，今年報名的知青多，名額有限，你要是材料過不了政審，還如省點工夫。”
她把表格收進挎包裡轉身走了，沒再多說一個字。
回到紅星大隊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半邊，老河壩的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歪斜斜地被風扯散，林玥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等她，手腕上那隻小手錶對著最後一點天光轉來轉去。
“清顏姐回來了。”
林玥站起來撲過來拉她的手，拉到一半碰見她冰涼的指尖，圓眼睛眨了兩下，歪著腦袋往上看她的臉色：“姐姐手好涼，是不是走路走太久了？”
沈清顏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塞進袖口，彎腰給她理了理被風吹歪的領口，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掛在嘴邊像是用漿糊貼上去的：“走得急，沒事。”
林玥不信，她不會分辨復雜的表情，但她能聞出來不對勁，那種首覺比大人還準，她扯著沈清顏的袖口往院裡拽：“小宇在灶房，小宇等你吃飯。”
灶房裡燒著火，鐵鍋裡的紅薯粥翻著泡，林宇正往灶膛裡添柴，火光從灶口跳出來映在他側臉上，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把最後一根柴塞進去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來了。”
“嗯。”
他轉過身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停在她挎包帶子被攥皺的那塊布上，又移到她藏進袖口的手指上，什麼都沒問，彎腰把鍋蓋掀開攪了兩下粥。
林玥己經自己跑去搬碗了，小手捧著兩隻粗瓷碗顛地往桌上擺，嘴裡唸叨著今天雞圈裡的母雞下了三個蛋。
沈清顏站在灶房門口，把挎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門邊的矮櫃上，那隻裝著空白報名表的挎包擱上去時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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