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壩新房的煙囪冒出第一縷白煙的時候，趙滿倉拄著根柳木棍子站在院門口，鼻子使勁吸了兩下，回頭衝身後的李嬸喊：“肉，是燉肉的味兒。”
李嬸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那力道讓他肋骨縫裡還沒好利索的傷隱隱作痛：“你鼻子比狗靈，少聞多走，別堵門口。”
灶臺上的大鐵鍋咕嘟嘟翻著滾，豬肉切成拳頭大的塊，和著土豆蘿蔔在醬色的湯汁裡起伏伏，油花子一層一層從肉皮底下滲出來，沿著鍋沿打轉，香味順著沒封嚴的窗縫往外躥，半條老河壩都聞得見。
林宇拿著鐵勺子在鍋裡翻了一下，側頭看了眼門口進來的人，灶火把他小麥色的臉膛映得發亮。
“支書來了。”
陳保國跨過門檻，腳底還帶著田埂上的泥，手裡拎著半瓶散裝白酒和一把旱菸葉子，進屋先不看人，眼睛在新砌的灶臺。刷過石灰的牆面和靠窗那張八仙桌上轉了一圈，嘴裡嘖了一聲：“你小子手腳快，上禮拜我來還是毛坯，這就能住人了。”
“幫忙的人多。”林宇把鐵勺擱在鍋沿上，拿抹布擦了一下手。
趙滿倉已經自己找了條矮凳坐下，李嬸在旁邊嫌他不穩當，伸手按著他肩膀不讓他亂動，嘴上唸叨著傷還沒好透別逞能，手上卻已經幫著把碗筷從筐裡拿出來一隻只擺上桌面。
林玥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身上穿著那件沈清顏縫的花布新衣裳，洗得乾淨淨，領口的扣子系得板正正，她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水壺，壺嘴還冒著熱氣，腳步輕輕地挪到桌邊，給每個碗裡倒水，倒完一碗就抬頭看一眼對方，笑得怯生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李嬸接過水碗的時候順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髮：“玥丫頭今天真精神，這衣裳好看。”
林玥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布，嘴角翹得更高了：“清顏姐做的，小宇說穿新衣裳招待客人。”
“你弟對你好。”李嬸的眼眶微發熱，別過臉去拿筷子。
沈清顏從灶間端著一盆切好的鹹菜出來，袖口挽到小臂中間，手指尖上還沾著幾粒鹽花，她把盆放到桌角上，目光自然地落在林宇身上，他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火光從灶口跳出來映在他側臉的輪廓上。
“菜齊了，差個蒜泥。”她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的，像是在自己家裡說了句家常話。
林宇站起來，從窗臺下的瓦罐裡摸出一頭蒜遞給她，兩個人的手指在蒜皮上碰了一下，她接過去沒抬頭，轉身回了灶間，耳根卻比方才紅了一層。
陳保國把酒瓶擰開往碗裡倒了半碗，坐到上首位置，看著滿桌子的菜和肉鍋裡翻騰的熱氣，拍了一下大腿：“林宇，你小子出息了，半年前分家那會兒，你姐弟倆連張完整的被子都沒有，現在新房蓋起來，鍋裡有肉，桌上有菜，你行。”
林宇把最後一勺燉肉盛進海碗裡端上桌，在沈清顏旁邊坐下來，筷子還沒拿起來先給林玥碗裡夾了一塊帶皮的五花肉。
“是大家幫的忙，趙叔的肋骨是替我挨的，支書的鑼是替我敲的，嬸子的眼睛是替我盯的。”
趙滿倉嗤了一聲，筷子伸進碗裡戳著肉塊翻了個面：“少跟我來這套，你要真覺得虧欠我，以後分菜多給我半棵白菜就成。”
李嬸瞪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趙滿倉咬了一口肉，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拿袖子一抹，嘴裡含糊糊地說：“嬸子的，我替他挨一頓打，換他一輩子肉吃，值。”
陳保國端起酒碗跟林宇碰了一下碗沿，白酒的辛辣氣味在冷空氣裡散開來，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從桌上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林玥給趙滿倉添水的動作上，嘆了口氣又笑了。
“玥丫頭，你倒水的手比你弟穩。”
林玥抬頭看了看陳保國，又回頭看林宇，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在誇她，林宇點了下頭，她才把水壺摟在懷裡笑出聲來：“玥學的，清顏姐姐教的。”
“教得好。”陳保國衝沈清顏揚了揚下巴。
沈清顏正給旁邊的碗裡添菜，聞言手上沒停，只是嗯了一聲算作回應，但坐在她左手邊的林宇能看見她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李嬸夾了一筷子燉蘿蔔送進嘴裡，嚼著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張麗的手臂，眼神朝林宇和沈清顏那邊努了努嘴，張麗低頭悶笑了一聲。
“清顏丫頭。”李嬸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油，眼裡帶著那種鄉下嬸子特有的精明和善意。
